灰色的天空 (6)

幕六

因为晚上聊得太晚,菲利克斯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不怎么情愿。按道理来说,现在还

是他休假的日子,但为了弥补昨天的愧疚,菲利克斯还是决定今天一早进宫去看看

亚历克。

然而,要找亚历克一世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通常正式晋见程序是,先去找负责安

排皇帝陛下每天日程的负责人,从中了解亚历克一世当日的行程,然后抽出一个皇

帝陛下可能空闲的时间,再由侍从长通报皇帝陛下,获得批准后,才可以在选定的

时间获得接见。而这种程序,一般还只对近臣开放。菲利克斯有时也会一本正经的

按照这一串的程序去拜访那个应该算是他的‘朋友’ 的皇帝,但更多的时候,他会

用种比较简单也不违反规则的方法,先去拜访大公妃安妮罗洁殿下,从而找到亚历

克。

一般而言,菲利克斯会直接称呼他这位金发朋友‘亚历克’ ,而非在正式场合所用

的‘吾皇’ 的尊称。但说来可笑,这个比较随便的称呼,是在已逝的莱茵哈特大帝

和希尔德皇太后硬性指定下产生的。因为是‘对等的朋友’ ,所以应该叫名字,正

如亚历克在私下总是称他为菲利克斯一样。但是,在规定下所产生的随意,也许就

象独裁下的民主一样,究竟能够有多随意呢?

坦白而言,菲利克斯其实不讨厌这个有帝王之尊,性格稍嫌灰暗,而脾气又太过倔

强的金发朋友。但即使是朋友,也有惹人喜欢的朋友,和让人比较沮丧的朋友之分。

菲利克斯自己也必须承认,有时见完亚历克之后,常会莫名其妙的觉得心情低落,

虽然这份低落对菲利克斯而言也不会持续太长的时间。

但无论如何,从时间上而言,亚历克毕竟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认识最久,从一岁

起就宣誓效忠的‘朋友’ 。菲利克斯有时觉得,其实所谓的问题并不是亚历克的问

题,而是在于亚历克是皇帝。普通人也大有可能性格沉闷,在小事上过份拘束而偶

尔在大事上又比较任性,这并不是完全要不得的缺点。但同样的问题,放在帝国皇

帝的身上,就变得十分严重,更何况,这个年轻的皇帝是伟大的黄金狮子王的独子。

如果换了自己从一出生就处于同样的地位,父亲是莱茵哈特大帝,母亲是希尔德皇

太后,再由安妮罗洁大公妃抚养成人,那么,自己也难保不会变成第二个亚历克。

当然,这种问题,菲利克斯通常只是偶尔自己在心里想想而已,唯一对人提起,是

在和罗凯一起。在这个黑发朋友面前,自己是完全可以无话不谈的。相对亚历克,

认识罗凯的时间并不算很久,而罗凯有时也同样霸道得让人叹为观止。不同的是,

因为罗凯不是皇帝,彼此的友情也不是建立在他人所指定的基础上,相处起来感觉

要轻松愉快的多。感觉上,在这两个朋友之间,对亚历克,自己更象在尽一个朋友

的义务,对罗凯则更偏重朋友的乐趣。所以,在以姓氏来称呼那位黑发朋友的时候,

感觉反而要比叫由人指定的皇帝之名要轻松得多。

也许是因为没有完全睡醒的缘故,菲利克斯的脑子里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些不怎么重

要的,偏于人文和心理方面的思考。究竟是先天还是后天对性格方面的影响会较大

呢?早在找到这个答案前,菲利克斯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地。

大约从26年前,莱茵哈特大帝去世后,大帝的姐姐安妮罗洁大公妃应希尔德皇妃的

请求,留在费沙,负责照顾当年小小的亚历克,并且一直未婚。安妮罗洁的存在,

对整个新帝国而言,有着如同圣母般完美的形象。无论经历了多少难忍的悲哀和孤

寂,那优美的身影,柔雅的声线,也从未有一丝改变。安妮罗洁始终是安妮罗洁,

如同罗严克拉姆王朝的女祭司一样,静静的,用自己的生命和心,忘我的守护着王

朝的主人,以前,是莱茵哈特,现在则是亚历克。

因为是亚历克‘朋友’ 的缘故,菲利克斯在很小的时候,就常常见到安妮罗洁。就

个人而言,菲利克斯很喜欢安妮罗洁。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个角度上,菲利

克斯出于感情,不太愿意去承认,安妮罗洁在亚历克现在的性格上,有其一定的责

任。过份的温柔和纵容,正是造就亚历克今日唯我独尊性格的一个根本原因。虽然

是好人,但好人怀着最好的愿望,有时也会事于愿违,或者,这才是罗严克拉姆的

宿命。但无论如何,因为大公妃,亚历克仍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在脑子里好不容易下定了这个暂时的结论后,菲利克斯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大公妃

所静养的冬蔷薇园了。菲利克斯正打算找一个侍从通报一下,很突然的,一道白色

的影子闯入了他的视线。

内战爆发的同年,菲利克斯第一次见到格蕾丝。冯。梅尔,那一刻的感觉,是完全

的惊艳。

也许是因为那一瞬间的印象太过强烈,直到很多很多年后,菲利克斯还是能清晰的

回忆起当时的情况。那天的天气并不好,天色灰沉沉的,格蕾丝穿着简单的白色宫

廷服饰,极淡极淡的金亚麻色短发垂在肩上,不经意的形成了一个妩媚的弧度,海

蓝色的眼珠,带着冰凝的冷漠神气,身形如同陶瓷的美女雕象般修长纤柔,整个人

如同她怀里所抱着的大把白玫瑰一样,冰冷美丽而飘逸。

“早上好,米达麦亚少校。”

少女的声音优雅而冷漠,和她过份苍白的面颊一样,缺少青春的活力和生气,同时

却又充满了一种神秘的悲剧性美。在那一刻,菲利克斯的心里突然溢出了一种对造

物主的崇拜。宫廷中从来不缺少美人,上代的皇太后希尔德和大公妃安妮罗洁更被

公认为新帝国女性美的两个典范,前者睿智明丽,后者柔雅动人,而眼前的格蕾丝

却轻易超越了这两种美,她是古典的,冷漠的,苍白得好像幽灵一样,却也艳丽如

幽灵般的女子。

但也多亏了这个声音,才让菲利克斯恢复了正常,同时留意到同样穿着优美的白色

便装的安妮罗洁也向这个方向走来。

多少年来,安妮罗洁大公妃被喻为帝国最优美的女性,即使是在年长后的今天,无

论她身边环绕着多少迷人的青春少艾,那种仿佛乳白色珍珠般的光彩,却始终无人

能及。然而,在这一刻,格蕾丝的出现,却在菲利克斯的心中打破了这一传说。在

那双仿佛流动的海水般深渲而冰冷的眼瞳前,即使是大公妃青玉色的眼眸,也变得

黯然失色了。

“菲利克斯,我来介绍,这是格蕾丝。冯。梅尔小姐,我的内务女官。”

细心的安妮罗洁留意到了菲利克斯眼中的惊艳,于是微微的笑了。格蕾丝的确美丽,

这种冰冷的美丽,即使是菲利克斯也无法拒绝吧。倍受赞美的少女对这一切似乎却

都视若无睹,只淡淡的行了一个宫廷礼,便退下了。

“菲利克斯,很高兴你回来了。我带你去见亚历克,相信他一定正在等你。”

在少女告退之后,安妮罗洁对菲利克斯露出了长辈如同见到亲生子侄般的笑容,但

温柔的笑容中,似乎有着无法隐藏的忧郁和担心。连大公妃,也在为内战而担忧吧。

也许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菲利克斯觉得,现在的自己,更应该尽一个朋友的义务,

去看他那同是陛下和友人的金发朋友。

在菲利克斯和安妮罗洁以及格蕾丝会面的时候,亚历克其实已经看了他那高个子,

蜂蜜色头发的朋友。在他的心里,也许正向其他青年一样,有种想要冲出去,欢迎

远道而归的好友的冲动。然而,另外一种力量却同时阻止了他,让他停留在了自己

的办公桌前,这种力量,并非完全是身为皇帝的自尊。

所以,在安妮罗洁伴着菲利克斯一起走进来的时候,亚历克只是站起了身来,以一

种对一般大臣也许已经很亲密,但对朋友却未必仍嫌冷淡的方式,和菲利克斯握了

握手。

也许是早已习惯了亚历克这种不时‘慢热’ 的个性,菲利克斯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

觉,而陪在他身边的安妮罗洁则再次露出了轻微的担忧的神色。

在安妮罗洁离开的时候,她对菲利克斯作了一个恳求的眼神,似乎是在代替她那满

头金发的侄子,来求得原谅。菲利克斯很熟悉这个表情,从小到大,在他和亚历克

在一起的时候,安妮罗洁时常会露出这种求援的神态。

门关上了,屋子里的气氛却显得有点僵硬。菲利克斯有点不是很舒服的直了直脖子,

并且决心打破这个僵局,露出了坦白的笑容。

“亚历克,你还好吗?”

“如果你是指内战的话,目前还没有影响我的心情。”

面对好友真诚的笑容,亚历克觉得,他刚才由于莫名其妙的紧张而在心底所建立的

坚冰似乎正在动摇,然而,在自己的口中,却仍是吐出了连自己都觉得冷淡并且不

恰当的话语。金色的头发微微摇动了一下,也尽力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知道,我的意思是说,这没什么的,我没事!”

“亚历克!”

菲利克斯没有说其他的话,只是用带有怜悯的声音,呼唤着这个比他年幼一岁,肩

上却背负着比任何人都更沉重包裹的年轻人。听到了这个声音,并且敏感的感觉到

了其中的怜悯,亚历克的眼睛中猛的闪过了一丝因为尴尬而产生的怒火,但之后,

却平息了。同时,面具终于摘下来了,亚历克有点疲倦的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用

一只形态优美得仿佛雕刻般的手抚摸了一下自己大理石一样的额头,之后抬起了眼

睛,微微忧郁的笑了。

“菲利克斯,我该怎么办呢?”

菲利克斯没有回答,在这一刻,这个答案,没有人能够回答。他所能作到的,只是

尽一个朋友的责任,鼓舞,同时也安慰这个受到了重大挫折金发友人。

“继位三年,就引发了内乱的皇帝,以后的历史一定会这样记载吧。更何况,反叛

者竟然是对我的父亲,先代皇帝最最忠诚的三大元帅,甚至包括几次用自身来守护

先皇的铁壁缪拉。”

仍然优美,却带着说不出苦涩和疲倦的笑容,从亚历克的嘴角慢慢的渗透了出来。

菲利克斯明白,这是他的心里话,同时,是只能在自己面前所吐露的心里话。

“也许…”

“也许这是我的失败,可我绝不妥协!”

也许是因为好友在那一刻所流露出的软弱的神色,让菲利克斯产生了一个希望,但,

就在他这个希望说出口之前,亚历克已经抢先打断了他的话。

“因为我是皇帝,莱茵哈特的儿子,所以,我绝对不会,也不能向叛逆低头。” 

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闪电般的光彩,然而,这道光彩究竟是帝王的霸气,还

是少年人的固执,菲利克斯无法进行判断。而亚历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过份

皇帝的话,把好友所有其他想说的话都堵住了。为了弥补这句话,他有点想张口邀

请菲利克斯留下来一起吃午饭,但出于一种奇特的感情,亚历克再次张口时,却说

出了完全相反的句子。

“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不过现在我还有事,不耽误你了。”

以他的身份而言,这已经是最体贴的方式了,所以菲利克斯没有说其他的话,只是

静静的按照亚历克一世的心愿退下了。看着他走出去的时候,亚历克的眼中露出了

一丝矛盾的神情,也许,有另外一句话还藏在他的心里,并没有说出来。

“所以,菲利克斯,请你绝对不要背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