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之烛 (1)

Bucock

风中之烛

--论巴拉特自治政府的倒掉

在很多的银英后传中,尤里安·敏茨这个人所领导的巴拉特自治特区经常能够奇迹般地再度崛起,重振同盟声威,高举民主大旗,与罗严克拉姆王朝进行对抗。出于对杨与尤里安的喜爱,“让他们幸福”,这是读者们很自然的善良想法,不过却是属于政治浪漫主义的产物。

正如《三国演义》无法因为“尊刘贬曹”的方针而抹杀邓艾入蜀的史实,《说岳全传》无法因为“捧岳骂秦”的原则而改变风波亭的真相,若以政略方面的常理推之,即使我们是如此喜爱尤里安这个人物,也不得不出这样的结论:巴拉特自治政府必然灭亡。

巴拉特自治政府的建立,全是因为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的浪漫主义所致。莱因哈特感于尤里安在希巴会战的表现而做出这个决定,从政治上考虑并无利益可言。所以完全可以这么说,巴拉特特区是皇帝莱因哈特感性而非理性的产物。而特区政府安身立命的基础和保护伞,则正是这个童话般的御口承诺。

从帝国方面的眼光来看,巴拉特自治政府的存在是不折不扣的毒瘤。对于新兴的罗严克拉姆王朝来说,稳定战后的国内局势是头等大事。而一贯标榜民主的巴拉特自治特区不仅在理念上与帝国体制相违,而且就实际情况而言,特区政府所宣扬的民主政治对于全宇宙的民主主义分子具有相当的感召力与影响,极易刺激帝国境内——尤其是旧同盟领土民主主义者的活跃,进而使得巴拉特特区演变成为反帝国阴谋的策源地,造成社会的动荡与不安,威胁到帝国的稳固统治。不管特区政府是不是有胆量这么做,其本身的存在事实上就是一个图腾式的政府,因为它是“宇宙中唯一的一盏民主明灯”。

所以,不管巴拉特特区支持反抗者的可能性是多么的低,却绝对不会为零,这盏民主之灯的闪烁即使只是星星之火,始终还是帝国政府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只要它存在一天,就是对帝国境内秩序的挑战,若不加压制任由其发展,假以时日,势必会尾大不掉,发展成为与帝国分庭抗礼的势力,形成燎原之势。这一点,以皇妃希尔德为首的帝国官员们当然了然于胸,也就注定了从一开始,帝国政府对于巴拉特特区抱持的是敌视——起码也是非友善的态度。由此确立的大前提就是:帝国政府的课题将不是如何与巴拉特特区友好相处,而是如何将其消灭。

对于触及帝国根本利益的威胁,这是很务实的政策选择。只要是比较务实的政治家,都会做出如此的决定————众所周知,皇妃希尔德是典型的务实派,而国务尚书米达麦亚虽然温和,但是那是以“不危及帝国统治”为底线的。

消灭巴拉特特区的手段有两种,武力的直接占领与政治上的逐渐蚕食。前者从技术上而言毫无问题,巴拉特特区几乎不可能有星系间航行能力的武装舰只,帝国军所能遭遇的抵抗是微乎其微的。但是,如此一来,帝国政府势必要背上违背皇帝钦命的“无信”骂名,而且轻易动兵也容易引起社会不稳,所以帝国官员们首先会考虑的,将是第二种途径:政略。

莱因哈特虽然允诺巴拉特自治区的存在,但却只是一个指明大方向的粗糙承诺,在细节方面存在着很多空白,这将是帝国官员们发挥的余地。最简单的选择就是:表面上承认特区政府的自治地位,却不断地打擦边球,饶开皇帝的承诺,釜底抽薪,对其具体的权力进行逐步的蚕食。特区政府要么坐等逐渐被侵蚀成为帝国的一个行省,要么忍无可忍愤起反抗,接着被帝国的大舰队彻底消灭。换言之,在这种政策面前,特区政府所能选择的,只是灭亡时间的长度罢了。引用鲁宾斯坦对付杨的一句话就是:“我们不用急着把这根线切断,只要削细些就可以了。”

在具体的政策实施方面,冬蔷薇园勒令是最好的先例:索要巨额数量的款项、要求自治区境内反帝国行为的彻底镇压、司法终审权的归属、帝国驻同盟监督官的政务干涉权、税收的控制、航路监察权、帝国军队的驻留、甚至特区政府官员人选的批准都有可能在帝国政府的要求范围之内。这些与皇帝的诺言并不冲突,但接受这些要求,则意味着独立自主的丧失,而拒绝这些要求,则意味着帝国军师出有名的全面战争。甚至不用等到特区政府的拒绝,只要特区内的民众对帝国的威逼表露出不满的骚动,帝国军就可以以维持治安的名义强行进驻。

巴拉特特区从建立伊始,就面临着一个无法调和的固有矛盾:对帝国的委曲求全和对民主主义者的管制。一方面特区政府不得不考虑到帝国的外在威胁而有所妥协,一方面又无法对于民主主义者进行暴力压制,甚至有时候还不得不做必要的迎合。希巴会战的起因,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回应海尼森民主主义者的举动。结果,导致的下场是伊谢尔伦军的近乎全灭,如果不是莱因哈特的浪漫主义,尤里安等人将会彻底从宇宙中消失。八月政府时期,这一矛盾已经凸显到了如此程度。同一群人统治的巴拉特自治区也是一样,只要帝国有意识地强调这一矛盾,就会收到极大的效果。

比如,如果帝国要求在巴拉特特区对于任何反帝国的举动必须予以彻底的排除,或者要求排除特定的危险分子,特区政府就会处于左右为难的境地。身为弱小势力,特区政府是不可以给帝国以侵略的借口;而身为民主政权,又实在无法对社会进行全面性的高压管制——否则巴拉特民主政权的存在将变的毫无意义。很讽刺的是,尤里安所面临的窘境,将与同盟最后一任议长姜·列贝罗捕杀杨时候的处境极其相似,而后者却一直是尤里安所厌恶的人物。继承杨政治洁癖与理想主义的尤里安与必须模仿特留尼西特才能生存的残酷现实中的尤里安,这也是其个人无法调合的矛盾。如果他是特区政府的决策人物,这一矛盾也将深深影响到整个政局的变化。

特区政府——无论主事者是不是尤里安——这种两难的矛盾,正是帝国所可能采取的上叙政略所打击的要点。无论特区政府做出哪一种抉择,都将是物理上或者精神上的灭亡,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而帝国这项政策是如此容易实施,而执行这项政策所需要的成本又极为低廉。以皇妃希尔德的智慧,是不难想到这一点的,而且会毫不犹豫地实行。

而特区政府能够选择的对抗手段,则几乎没有。军事方面双方的实力对比是象与蚁的程度,根本不具备可比性;经济方面,很难想象消费性格旺盛的海尼森和孤立的巴拉特星系有什么可以影响帝国整体商业运做的……或许特区政府可以有意识地培养商业势力,但那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而帝国的威逼政策在一年内就可以完全奏效。而缺乏了军事与经济方面的支持,政治方面将恶劣到一塌糊涂的程度,煽动旧同盟领与费沙的不满情绪固然是一枚棋子,可惜没有其他辅助的前提下这将只是乌合之众。除非寄希望于暗杀,否则特区在这场不对称的政治对抗中将毫无胜算。

综上所叙,特区政府内部本身就存在着无法调和的矛盾,在“巴拉特特区必须灭亡”的大前提下,帝国只要将这一矛盾激化,采取逐渐蚕食的战略,就可以将特区政府逼到绝路之上,而根本没有与之抗衡资本的特区政府,将只能在轰轰烈烈的民主烈士与窝窝囊囊的专制臣民之间做出无可奈何的抉择。

上面所论述的,虽然只是推测,但都是基于政治常识所推导出的结果,考量的也是可能性最大,利益最高的政策选择。因此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若没有什么突发事件,比如外星人入侵、皇妃以下一干高级官员暴毙,那么巴拉特特区存活下来的可能性将是微乎其微。

所谓的民主明灯,终究只是风中之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