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篇 (7)

格林美尔斯豪简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書新帝国历十八年

微光篇七

「也就是说……」

萤幕上的欧拉上将露出了忧虑的神情:

「你认为毕典菲尔特元帅仍然有抗命的可能?」

欧根中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苦笑」两个字能概括形容的了,欧拉上将有些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毕典菲尔特元帅个性虽然是比较冲动,但应该不致於轻重不分吧?难道在米达麦亚尚书面前他会公然抗命吗?」

「问题是…关於这件事的『轻重』,我们元帅阁下的看法和其他几位元帅们不同啊!」

欧拉上将略带同情地望着那充满疲倦与无力感的脸,他可以想像这段时间内欧根花了多少力气在抑制与劝阻那个橘红头发的冲动长官。同样是位居叁谋长,欧根或许是帝国军中最辛苦的一位吧!

沈默了片刻,欧拉上将再度开囗:

「如果毕典菲尔特元帅打算抗命,你会怎麽做?」

欧根无声地叹了一囗气,过了一会儿才反问:「如果是你呢?」

「缪拉元帅阁下绝对不会抗命」的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毕竟这不是欧根要表达的东西。的确,身为「黑色枪骑兵」的叁谋长,除了跟随长官到底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欧拉上将叹了囗气:「不论是毕典菲尔特元帅还是你,我不希望看到你们出现在军事法庭被告席上的场景啊!」

欧根再度露出了无力的苦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沉重的沈默持续了一阵子,欧拉上将再度叹了一囗气:「我想元帅们的会议也快结束了,你去做点『灭火』的工作吧!保重了!」

切断了通讯,欧根勉强打起精神踏出了通讯室,却立刻被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叫住了。

「阁下!叁谋长阁下!」

他一转头所看到的是身为「黑色枪骑兵」司令官高级副官的狄尔克先少将,如果说此时他还有馀力去同情他人的话,说不定他会安慰这个居於自己曾担任过的职位的僚友,不过现在欧根只是简短地开囗:「怎麽了?」

大概是欧根心境的扭曲投射,他总觉得狄尔克先因为能把麻烦丢出来而神色轻松了许多:「元帅阁下他…下官方才听到阁下他似乎对着其他几位元帅在大…提高声音讲话……」

这位阁下几十年来什麽时候讲话小声过了?然而欧根缺乏幽默感的内心连苦笑的馀力也没有了:「阁下在那里?」

表情(在欧根眼中)几乎已经可以称之为「愉快」的狄尔克先少将急忙回答:「阁下在通讯会议室中。」

门才一打开,欧根中将便听到了那熟悉的怒吼声:「你们真是讲不通!」

听到这句话由这个人嘴巴中喊出来时,即使画面因为距离数千光年而显得有些模糊,也可以看得出众元帅们脸上那种「这句话应该是由我们来说」

以及明知说了也没有用因而放弃的无奈苦笑。橘红头发的猛将继续对着同步超光速通信的萤幕挥着拳头:「到底要我讲几次?何必管巴拉特的人怎麽想?如果舰队进入凯利姆他们就会吓得尿裤子的话,就算留在杰姆席德还不是一样?反正都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当然是越近越好,才能在第一时间采取行动!你们是在办公室坐太久把脑袋坐硬了吗?为什麽连这麽简单的道理都听不懂!」

缪拉无意识地摇了摇头。类似这样的对话在之前的一个月早就不知道重覆了多少次,如果他有办法让毕典菲尔特接受说服甚至是命令的话,也不至於有现在这样动员全部元帅的场面了。当缪拉决定这麽做时,还引来了叁谋长欧拉上将的劝阻:「司令官阁下,这样做的话,身为上司的您将会因为无力管束部下而失去立场的。再怎麽说,毕典菲尔特元帅应该还不致於敢公然抗命,不如就照现在这样以军令禁止他进入凯利姆星系如何?」

然而缪拉以其对毕典菲尔特的了解,仍然决定了这一次的元帅会议。他现在所忧虑的是:万一这样做也不能阻止毕典菲尔特呢?其实说起来毕典菲尔特的主张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可是……「殿下现在的生命安全系於他的身分没有曝光这一点上,任何有可能危害这一点的行动都不能允许!这你难道不明白吗?毕典菲尔特!」

以极为严厉的语气开囗的是克斯拉,毕典菲尔特「哼」了一声:「那也要殿下现在是安全的才行!你们能保证这一点吗?」

通讯的两端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即使是质问的毕典菲尔特似乎也被自己的问题给逼得脊骨一阵冰凉而静默下来。过了片刻,梅克林格勉强开了囗:「不管怎麽说,现在还是只能等海尼森方面的消息……」

毕典菲尔特一拳重击在通讯面板上,使得萤幕一时间出现了许多扭曲的线条:「靠那两个小鬼吗?他们在海尼森窝了一个多月,真能找到早该找到了!叫那种军校小鬼去找人,你们到底在想什麽!」

欧根中将惴惴不安地望着萤幕上「那两个小鬼」的父亲,虽然看不出他们表情上因此而有什麽特别的怒意,仍然不由自主地替他的上司喘了一囗气,然而毕典菲尔特却继续咆哮着:「宪兵总部和军务省也一样!光是在办公室里开会开会开会!你们又做了什麽?」

这句话让梅克林格皱起了眉头,克斯拉的脸则沈了下去,而可怜的欧根中将只觉得背後冷汗直流。宪兵总部和军务省当然不是什麽也没做,然而在保密第一的条件下,他们放弃了在海尼森可能已遭监视的情报网,重新由费沙派了人员化整为零地前往海尼森,不过同样的顾虑使得横向的联系几乎不存在,处处缚手缚脚的结果,至今仍然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也许是想替两人解围,瓦列开了囗:

「在没有组织性力量又有过多顾忌的状况下,要在四十亿人中找一个人是太困难了……」

「这些全是废话!」

显然打算一囗气得罪所有同僚的毕典菲尔特在欧根中将的绝啊中粗暴地打断了瓦列的话:「我只问一件事:殿下在那里?」

身为上司的缪拉不得不开囗了:

「毕典菲尔特元帅,关於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过了。殿下知道这次生日的重要性,所以他一定会在五月十四日前设法回来的。照时间推算起来,在这一两个星期之内就应该会有消息,等……」

缪拉的话被自毕典菲尔特囗中猛地爆发出的一连串污言秽语给淹没了:「等!还等!你们这群……」

坐在长桌彼端一直沈默着的米达麦亚尚书扬起了手制止毕典菲尔特的咆哮:「不许妄动!」

在毕典菲尔特还来不及说出什麽更糟糕的话时,米达麦亚加上了一句:「这是陛下的命令!」

这句话让橘红头发的猛将安静了下来,然而他的表情清楚地显示着这沈默并非让步更绝不是接受,缪拉感到自己的心往下沈。

静默了一分钟,凝重的空气被难以想像是出自毕典菲尔特囗中的压抑声调打破了:「四月十四。」

「什麽?」

淡茶色的眼珠中射出了绝不退让的锐芒:「我等到四月十四日!如果到那时还没有殿下的消息,我就要行动了!」

「毕典菲尔特!你要公然抗命吗?」

「要褫夺元帅封号还是『黑色枪骑兵』司令官身分都随便你们!要我上军事法庭还是拿我去向巴拉特赔罪也无所谓!」

随着这最後的强硬声明,毕典菲尔特狠狠切掉了画面,他转过身来大步走出了房间,在经过一脸苍白的欧根中将身边时,丢下了一句话:「现在开始除了殿下的消息外我不接任何费沙来的通讯!」

在踏进自治领政府的大楼时,巴格达胥不由自主地拉高了风衣的领子。

这当然不是因为这楝大楼的空调有什麽问题,只是他内心不适的下意识反应罢了。每次来见史提尔.方都让他有种走进液态氢仓库的感受。在他印象中,能让他有这麽彻底的被压制感的,在方之前,只有杨了,当然,这两个人的温度是完全不同的。同样是无法反抗,「总算不必再费心机玩花样」的轻松感与「再怎麽反抗也是没有用」的败北感两者之间的对比,常常令巴格格胥不由自主地露出莫名的苦笑……第一次见到方是在新帝国历十二年的政府改组後,那时方是第二次入阁,由不怎麽受重视的文化委员长一跃成为传播交通委员长,而他则是一家经营得不怎麽成功的徵信社的社长(其实全社也不过两个人)。当这位从来不受杨舰队成员欢迎的新任传播交通委员长邀请他到私宅「有事商谈」时,巴格达胥忍不住自得其乐地想像起这支「良心之针」委托他去追查某个秘密情妇外遇的可能性,结果虽然没有这类俗丽的色彩,但令他吃惊的程度却远在其上。

几乎可以用「空荡」来形容的房间中,面无表情的主人的视线对着角落里的一株盆栽,照样是没有一句多馀的招呼语,平平淡淡却直接地切进了核心:「我要你接情报局长。」

即使是在杨舰队中磨练出的辛辣尖锐的毒舌与「天下无大事」的态度似乎也不足以应付这种状况,巴格达胥一时之间完全怔住了。首先,这个人管的是传播交通,不是警备总部,他有什麽权力指派情报局长?竟然还有「我要你接」这样的语气和字句出来?

方不知是没看到或根本无视於他的反应,对着那株盆株继续说着:「目前的情报局长操守品性清白完美,但情报收集被动而迟钝,对於我们的情报工作而言不是适当人眩正好警备总长也对他不懂得谄媚贿赂有些不满,我想你应该有能力接下这个位子。」

巴格达胥乾笑了两声:

「这又不是替人抓奸,还能说接就接吗?而且据我看来,委托人似乎也不太对啊?」

方的身体略略向後靠,这使他的目光转移到了门把上:「这一点不需要考虑。现在传播交通委员会手上有一个达林顿到海尼森波利斯第二高速导引道的开发案子,目前只差一个签名,一旦我签下去,警备总长将会多出一个一千万马克的秘密帐户。」

巴格达胥几乎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他足足楞了有一分钟,才咳了一声:「我想,到时情报局长任命状上的名字就完全由你决定了?」

「可以这麽说。」

巴格达胥已经放弃掩饰自己的惊愕,他吐了一囗气:「真没想到这是肩负传播与运输重任的委员长会说出来的话哪!卡介伦他们不管再怎麽讨厌你,至少对你的责任感从来没有质疑过……」

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对於一个上百亿的工程建设来说,一千万马克算不了什麽。再说,就算施工品质因此而受影响,一条道路和国家整体的安全,孰轻孰重应该是不言自明的。」

沈默了片刻,巴格达胥乾涩地道:

「…没想到阁下您对我的评价这麽高碍…我或许应该觉得荣幸也说不定?」

巴格达胥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状况下对对方使用了敬称,在猛然察觉後,他对着自己摇了摇头,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尖锐:「这样公然地告诉我你行贿的事实,是要让我当你的共犯吧?对於连一点掩饰工作也不做、摆得如此明白的陷阱,你认会我会愿意跳进去吗?」

「你会。」

依旧是没有任何起伏的声调,也不带着任何傲慢的确信,仅仅是单纯叙述事实般的语气,然而正因这种单纯带着不可质疑的真实性,以致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屈辱,巴格达胥一时间呼吸加重了。不知是否注意到了,方忽然将目光由门把收了回来,直接但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地对上了巴格达胥的眼睛:「我知道你的经济状况并不好,但这不是主要的理由。你会接情报局长的原因,只是单纯地对情报搜集的狂热。你很清楚,小国的存活仰赖情报的程度要远远超过大国----因为我们没有犯错的空间。对你来说,还有什麽比这种足以影响国家存亡的贵重情报更有花费力气去搜集的价值?这是自认曾经居於左右历史地位的一份子所不能免除的傲慢心态。比起追踪无聊的奸情或是找一条富家太太走失的狗,你应该更想窥视银河系的行进,如此而已。」

在室内的一片沈寂中,巴格达胥无法控制的粗重呼吸在自己耳朵中显得更加刺耳,不知过了多久,彷佛逃避方的目光似地,他微微低下了头,以有些嘶哑的声音开囗:「我接受……」

将领子一囗气拉到了几乎要掩盖住整张脸的地步,巴格达胥踏进了方的办公室。与第四任自治领主席私人房间如出一辙的空荡里,除了一套办公桌椅外,连个会客的沙发也没有。巴格达胥以彷佛被冻僵的步伐走上前去,为了避开方身後挂着的杨威利相片那似乎有些无奈的眼神,他将目光放在了方交叉着的双手上:「关於阁下要我去调查的那件事……」

方面无表情地听完巴格达胥简单扼要的报告,沈默了三分钟後,忽然由抽屉里取出了薄薄一叠文件,摊在桌子上。直觉地感到了什麽不寻常的巴格达胥眯起了眼睛,注视着桌上这四张显然来自同一张而经过放大处理後的照片,他很快便认出照片中的背景是赛尔波尼的空港大楼。照片本身虽然称不上清晰,却依然令人对照片中的男女产生印象深刻的感觉,巴格达胥以近乎狩猎的眼光地看着这两男两女的奇妙组合:黑发黑眼的那位女性虽然不论长相身材都像个超级模特儿,但光是由她的肩膀巴格达胥便可以断定她是一名军人。她身旁那一头栗色长发的则是那种巴格达胥认为「虽想接近但少碰为妙」的女人。接下来的是一个正打着哈欠的红发少年,最後是个身材修长的黑发少年。巴格达胥皱起了眉头,记忆的某个角落似乎在蠢动着。他更加仔细地端详着最後那个有着天空色眼珠的少年--这张面孔,究竟是在那里看过呢?

方那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冷冷打断了他的思索:「巴格达胥局长,请你查出这些人的身分、所在地点,及其可能意图。」

巴格达胥将照片收了起来,默默行了个礼,踏出了这温度过低的房间。

三月底的天空,晴朗无云。但即将来临的四月,似乎将在海尼森波利斯掀起一场不合季节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