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 (2)

澧加

Chat

菲列特列加.格林希尔面对一大碟苹果派发呆。

宇宙历七九五年五月十八日下午三点,希瓦星域杜尔迦基地。

预定搭午夜十二点的船离开,包括任务交接、琐事打理皆早已办妥,这数小时正不知如何打发。

面对基地唯一可入口的食物,没半点食欲。

任职的新单位为「统合作战本部情报分析课」,同时,升为中尉。

离目标更近,也总算走回正路。以「边境星系小型基地参谋」

开启军旅生涯的军官学校次席毕业生,可说绝无仅有。

背脊冷不防地被拍打,她紧张的转过头。

「罗素学姊?!」

「干么?想打死我啊?」

罗素指著菲列特列加的右手微笑-它正放在枪套上,显出主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菲列特列加赶紧停止这种无礼的举动,却闻到女军官身上浓重的酒气。

「『恐怖份子』事件刚落幕,总觉得该谨慎点。倒是学姊,执勤时间喝酒不太好吧!」

「下午茶时间到了。」

说完八竿子打不著的回答,她以与军人标准坐法相距甚远的轻巧姿势坐下,拉近盘子大吃起来。

菲列特列加来到此地才认识她,一位美丽高佻兼且终日与酒精为伍的军官,但罗素,并不是个陌生的名字。

苏西.罗素,七九零年军官学校首席-当然,年年毕业生中都有首席,由战术战略系毕业生得到这项荣誉更是家常便饭。她之所以特别,乃因为长达五十年中唯一的女性首席之故。军部或许并不期待她有出色表现,但仍依照惯例分发至实战单位。不知是否受到毕业典礼上她耀眼的演出或是预想中光明的前途影响,七九一年度的女性从军人数,在「苏西罗素效应」的发酵下,大涨了五个百分点。

奇怪的是,自七九三年三月后,她却像是从军中蒸发了一般,再也没人提起「罗素」这个名字。

去年七月,菲列特列加至这个小基地赴任,赫然发现罗素坐在办公室一隅,状甚散漫地处理文书。

很大的打击,特别当知道罗素酒不离身之后。菲列特列加为追上「艾尔法西尔的黑发少尉」而从军,「想要辅佐那个人,至少要像苏西.罗素一样优秀才行」,她一直勉励自己。

现在这已变成笑话,让想超越目标的她陷入浑沌之中,感觉并不好受。

「基地现在处于『无政府状态』,不趁现在偷闲,更待何时?」

肉桂的香味扑鼻而来,菲列特列加皎眉微蹙。倒不是她讨厌这气味,而是心理上莫名的洁癖所致。

「话说回来,我们的政府不过是拿人民的钱财和生命满足自我膨胀政客的私欲组成之团体罢了。巡航舰『格兰多.卡那尔』的白白牺牲令人记忆犹新……」

为保护本国民众而遭帝国军击毁的这艘巡航舰,其事迹被国防委员会大加渲染,成了全国军人的「基本教材」。

「『我认为格兰多.卡那尔所需要的不是一百枚勋章,而是一艘僚舰。』-军中还是有这种愚蠢的良知辈呢。」

「哪位仁兄是学姊所谓『良知辈』?」

菲列特列加对这问题的答案再清楚不过。但,她想听听罗素对「他」的看法。毕竟,在这里,有大脑的军官太少。待十个月下来,大脑早快生锈了。

「杨威利,『艾尔法西尔』英雄。现在……好像是准将吧!虽是个刽子手,但脑子倒不赖。哪,你也来一点如何?」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无视于推到眼前的派盘,菲列特列加猛地站起。

「杨准将不是那种人!他肯定希望和平!」

罗素连视线也没抬起,慢条斯理的边抓派边说:「格林希尔『中尉』,我倒要问问,你认识他吗?」

「认识」?十四岁的邂逅算不上认识,真的,算不上。

「希望和平又怎么样?他从事的,是合法大量杀人的行业;他赖以升官的,是提供让己方鲜血最有效被利用的方法。这些都是事实。不久后和帝国间的大型战争,少不得他一份!」

「再怎么高唱和平,罪恶终究是罪恶。」

凭著「直觉」-菲列特列加作事从不靠直觉-她知道杨威利这名黑发、拥有独特知性气质的男人,必然不想当军人,更不想杀人。

依赖感情的判断,实在可笑。她不由得坐下来。

「那学姊为什么想当军人?」

美貌的女军官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酒瓶,灌了一大口。

「假定他本人就是你说的那样,现在的局势,可容不得拥有矛盾性格的人长命百岁。」

酗酒者能够保持神智清醒的极少,罗素当然不例外。但敏锐的洞察力似乎是她的本能,而思考力折损后依然存活。在办公室中,看她时而发呆,时而饮酒,甚至不见踪影,但一日下来,她能处理的文件,不论质量都不亚于菲列特列加。

似乎不能不信罗素的预言。共事十个月,菲列特列加首次听到她正经地发言。

菲列特列加无法答腔。

「倒是恭喜你,晚上的船不是?格林希尔『中尉』!」

「碍…是的。」

「令尊也真是辛苦,替我捎个信,就说不才的罗素问他好。」

伴著迷蒙的醉意,她满不在乎的拨拨棕金色短发。

菲列特列加并不想揣测被分派至此的理由,事实却是昭然若揭-同期生毕业成绩分布在一千名之后才会被分发到同级单位。严肃刚正的父亲虽认可并赞许她的才干,依然不能不顾议员可能有的抨击,便在分发上特别注意。菲列特列加自然不想整个军旅生涯都「背参谋之名,行杂工之实」-这是偏远星系小基地用人常出现的情况。

「两三年总免不了……」

现实往往出乎意料。

四月中旬,一名患有精神官能症的上士利用职务之便,在基地中安装炸药。怠惰气氛浓厚的基地中,几乎无人能够立刻反应,菲列特列加只好央求罗素与那自认是「上帝」的犯人周旋,自己则指挥基地人员疏散,将技术人员分为数组,四处搜寻炸弹。驻留陆战部队指挥官汉弥顿上校吓得昏过去,而基地指挥官崔准将呢?正在基地外唯一的一条街旅馆里「休息」!

总之,在她的精确指挥下,「数百名兵员保住性命。」

这并不是多大的事件,简陋炸弹的威力更不至于让基地全毁,不过暴露出管理及辅导部门的缺失。回报上级之后,却被说成「恐怖份子意图颠覆」、「帝国间谍意欲破坏」等听来离谱至极的大事!

汉弥顿上校、崔准将革职,立即返回海尼森;那上士在严密保护下,送往海尼森的国立中央精神疗养院;罗素升任上尉,成为基地的第三号人物;菲列特列加除了升任中尉外,更调回统合作战本部。

有人搞鬼。

要不是军部的马屁精动手脚,就是父亲想的法子。菲列特列加不肯,也不愿接受第二种想法,也许她无法完全理解他,但对他的正直本性深信不疑。

罗素只是卖弄口舌罢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家父对学姊的才能赞誉有加,这次要不是你安抚得当,我想事情也无法顺利解决。以学姊的头脑,若是……」

「若是戒酒的话,前途一片光明?」

以标准的思考模式推出再正常不过的建议,是菲列特列加临别前的赠礼吗?罗素苦笑。菲列特列加行事从不矩,她绝不会干涉或关切同僚的私事。

因此,出于好意的戒酒建议便显得奇怪。

「你从军又为了谁?」

「啊?」

菲列特列加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我出身于贫民区,从军只是获得名与利的手段。」

充满感情的语调,让菲列特列加将脑海中浮现的黑发少尉影像抹去。这是过去所有「苏西罗素传奇」叙述者轻描淡写的部分。

「不想一辈子在那种地方鬼混。再说,贫民区的人有什么力量?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能!」

菲列特列加没开口。在一般人眼中,她虽不是千金小姐,但也算是将门之后,能说什么?

「我弟弟在我眼前死去,七九三年的事。」

平和不带感情的语气。这就是苏西.罗素消失的理由。

世人所重视、赞美的才华、权势、前途……在失去挚爱的亲人之后,很难再有什么意义。菲列特列加稍稍动摇,自己的父亲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在军界颇有成就,却不复当年光彩。

但是,她仍希望罗素站起来。

为了坚定自己追求目标的意志。

「与其规划杀人阵式,不如在这儿当闲差好。」

机械式的笑容伴随消极的回答。想用诚心来打动无可不可的灵魂,恐怕将徒劳无功。

「名为自由的行星同盟,却充斥不义和不公平,社会的弱势阶层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

「别对我说教,捍卫贫民窟,我做不来。」

「权力在这个乱世很重要,而军职,是通往权力的天梯。」

「菲列特列加,你哪根筋不对?我倒想反问,你的理想是什么?」

八股乏味至极的发言,却让罗素觉得好笑而集中起精神应对,菲列特列加感到不好意思。不过,谈及理想,总不能把心事给泄漏。

她看到桌上空了大半的派盘。

「让派更好吃!」

青年女军官笑的前俯后仰,一头短发不停的波动著。

「换言之,『改善本国的经济问题』是你的理想?利用有效的杀人来改良经济……不,先用有效的杀人获取权力,再藉权力达成目标。真是不简单,菲列特列加!」

自我放逐的人说不出这种话,罗素从未忘记过去胸中的抱负,充其量,是刻意漠视而已。菲列特列加的见识不够广,现有的资料只够让她作下这般的判定。

在搭船之前,拉浮沉于失意的偶像一把,她决意。

「上尉,要不要打个赌?」

没有筹码的赌局,或许能阻止本该崩毁的人生。

「我,菲列特列加.G.杨,正式告别政坛!这些年来,非常感谢大家的批评与协助……」

「…活著远比死去艰难,实践不比构想容易。我,总理苏西.罗素仅代表自治领政府向杨夫人致上最高敬意!」

在全国还沉浸在皇帝喜获麟儿的喜悦之中时,新帝国历三十二年初夏,政权和平转移的画面,传送全帝国。民主的微弱烛光,在海尼森光荣而有尊严的持续燃烧。

宇宙历八三零年五月十八日下午三点,菲列特列加退休后的居所,桌上也有一碟现作的苹果派。

「很久没这么聊天了。」

罗素微笑,她穿著剪裁合身的枣红色套装,棕金色短发闪耀著光泽,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是啊,从那次分别以后……」

近三十年的辛劳,在菲列特列加的脸上留下鲜明的痕迹,扎著的长发几近灰棕各半。

「倘若你没跟我打赌,这些年你也不会那么辛苦。」

菲列特列加微笑不语。

由罗素担任党主席的社会民主党,才刚刚步上执政之路。她在军中逐步攀升到中校,然后退役。菲列特列加在海尼森建立巴拉特自治领政府的同时,她像是要互别苗头似的进入政界,凝聚各界不满势力,组织反对党,对政府作严密的监督和合理的批判。在菲列特列加主政的时期里,「苏西.罗素」的确是个叫她头疼的名字。

「我找著了能做的事,也慢慢地赎罪。说来,人生不过如此。」

罗素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因我的话而『活』,我却在亡夫死的那一刻就『死』了。」

仔细检视,只有在杜尔迦基地的时光,菲列特列加为自己而活。

从进入杨舰队开始,她便背负了十字架,其重量随著时势递嬗而愈加沉重。她的行动,再也没有逸出常规,偏离黑发青年的思想。

「后悔吗?」

啜饮著醇厚的红茶,罗素淡淡的问。菲列特列加望著窗外。

「不。」

她曾期望平平静静和黑发青年白头到老,但实践他的理想却带来超乎想像的安慰。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但她甘之如饴。

已经结束的现在,菲列特列加不需再赶往何方,不必再澄清思虑。就让双脚停留在此地,咀嚼过去该当作却未作的凭吊……她拿起刀子,预备切苹果派。

「我想派一定变好吃了。」

透明、清澈,罗素调皮的笑。

「因为我们活著。」

温暖的微笑出现在菲列特列加的脸上。

Frederika 00/03/25 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