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与自由 (4)

澧加

和平与自由

(4)

三月十八日,协会和费沙社会局合作,在宇宙港区公园举办「女人站起来-女性平权宣言」宣誓大会。

协会方面负责规划协调的老资格主事者玛林诺夫斯基卡雅女士,却在活动前三天急病送医住院。

费沙社会局方面负责的人员是新手,对於执行流程并不熟悉。

双方面压力使人力本就不足的协会鸡飞狗跳。

人人身兼好几份工作,忙得头昏眼花。

配合活动,众人希望能充实长期以来不甚充裕的经费。

政府固然提供补助,但作为一个公益性质的团体,全靠那份款项并不足以支应。

於是,鲜少拿起捐款箱在街上游走的芙莉妲站在那个餐馆聚集地的街角。

「一马克也无所谓,请以行动表达您对女性平权观念的支持!」

「僵化的观念应该打破!这就是我们协会致力的目标!」

「请拉『费沙女性互助协会』一把!」

她不擅长劝说。

舌头打结。

但不可不讲。

只要多一个人明白,多一个人理解,多一个人支持……就多踏出一步。

人来人往。

下著微雨的向晚时分。

芙莉妲并未挂著笑容靠近行人,反而站在灯柱旁。

茫然不知所措……

的天气。

排水系统作得再好也不能把沾到的脏水全弄净。

头顶的路灯光晕因水气而折射的有些变形。

她穿的防水夹克承接雨水,像是增加了些重量,垂下。

宽大的牛仔裤不用说,雨迹点点。

应该避雨去。

一身狼狈的她被接收器的震动逐回现实。

「喂?」

「芙莉妲,你还好吗?」

「一切OK!你们那边呢?安娜?」

逞强。

明明没很大斩获。

但是不善掩饰的我,总很快就被拆穿。

「虽然下了点小雨,活动进行还是很顺利!要派人过去支援吗?」

很容易的,安娜从声音就读出芙莉妲的心情。

「那里虽然食客众多,但要募款却不简单,加上你经验又不多……我有点担心……」

「我也算协会里的老鸟,这种事情难不倒我!」

芙莉妲已有三年多的资历,取得大学文凭之後,她就来到这个协会工作。

矛盾的是,还是被菜鸟当成菜鸟看待。

所以,「自动自发」的去强调「经验」?

「加油!可不要收据一张都没开出去就回来!」

现在的情况倒比零好些。

只比零好些。

「我自己回办公室,晚上见。」

切断通讯,芙莉妲凝视著读卡机上的累积数字。

开出三张收据。

不到两百马克的营收。

她真不知道如何捉住路人的注意力。

上班族,小家庭,情侣,长者,青少年……怎样让他们停下?

「喂,你们通通给我停下来!」

大家是否会回头?

行不通。

她咬紧牙根,努力向盯住的每一个目标劝诱。

「女士,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先生,请留步……」

或摇头,或挥手。

他们仍然快步走过。

连让芙莉妲说第二句的机会都没有。

第几次了?

「先生,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她急急踏过水洼。

红褐色头发的男人停下。

他没转过头。

芙莉妲绕到他面前。

是个军官。

因为急躁的缘故,从背影她压根儿没注意到这位行人穿著军用风衣。

「我是费沙女性互助协会的社工员……」

芙莉妲装出很诚恳友善的模样。

就算他从事惹人厌的职业,她仍希望从他身上拿到捐款。

毕竟军官收入还算不菲。

「女性互助协会?没听过!」

军官带著几分不屑笑容说。

「一个没名气的单位,一个毫不起眼的女社工员,一身狼狈的在宇宙港闹区募款,你以为会有人愿意掏出现金卡?」

「大部分的人来这儿是为了满足胃袋,而不是表现虚伪的良心,很抱歉,我也不例外。」

少将。

注意到阶级章之後的芙莉妲,口气更冲。

「那是您对社会脉动毫不关切的结果!」

「费沙女性互助协会一直以来,都为女性权利而努力!」

大可以大步迈开就走。

不知哪个因素让他停下。

算不上容貌艳丽,甚至可称姿色平平。

她的脸上甚至还隐隐有雀斑的痕迹。

但湖绿眼珠充满桀敖不驯。

很特别。

「女人天生跟男人不同,我遇过的所有女人,对男人的宠爱都甘之如饴。」

「就算叫著争取平权,饱受压迫又如何?运用本钱,打扮美丽,消除男人的压力,不正是很多女人所喜爱的任务吗?」

「她们只是没有发现自己的可能性!」

「没有发现可以依照女性自己本身的形像与姿态,构想自己的意识与活动!」

这种男人!

陈腐的观念,老掉牙的经验!

「我想起来啦,今天在港区公园办活动的就是你们协会。」

「那些从红灯区来,浓妆艳抹的姊妹,是你所谓发现自己可能性的女人?」

可能与不可能相对。

「良家妇女」与「娼妇」截然不同。

或许并非如此。

就像模拟两可的答案一再於生活里出现。

不过懒得去想,记忆里有许多部分维持二元对立的状态。

「不要用上层阶级,拥有雄厚社会资本的女性观点来看她们!」

「您,选择丰富味蕾来感受人生。而她们呢?先别管令人不满的有限选项,连选择权都很难操控在自己手中!」

好具活力的声音。

极富热情的言语。

世俗判定愚蠢,一种强大无限力量。

她是个女人?

有趣的女人。

「味蕾是人的感官,而感觉这种东西…...」

不知不觉。

雨滴、雨丝、雨水。

湿润空气已转为滞重冷风。

简便的防水夹克早就抵御不住疯狂的雨势。

因著雨水,黑色长风衣色度呈现饱和状态。

散乱的橘红发丝无力的贴附在芙莉妲脸上。

红褐色头发吸饱雨水。

咕噜。

空腹的声音。

本能还是赢过脑袋啦。

祖母绿眼珠半眯著。

「您无话可说了吧?!」

芙莉妲得意洋洋的吼。

之所以吼,正因为雨势实在太大。

男人突然快速递出现金卡。

「这里头有九千八百马克,全捐给你们。」

九千八百马克?

算的上慷慨。

既然要捐就乾脆点,何必和我鬼扯这么久?

难道是我说服了他?

那为何不捐更多?至少凑个整数。

女社工员复杂的表情,军官看在眼里。

「今天我是来这里用餐的,总不好连饭钱都送给你们协会吧?」

「小姐,你别误会,我并不支持你的主张!」

「但是…...」

男人狡黠的提出要求。

「一起吃顿饭如何?」

「您既然认为我欠缺『进步』思想,那么花点时间教育教育我-」

「这也是『费沙女性互助协会』的业务之一,不是吗?」

「作为公益机构,推翻男权至上的迷思……」

「你!」

我不是……

收钱跟人吃饭的……

阿!

在想什么?

必须面对,肯定,必须!

必须。

「雨下得这样大,你也得躲一躲吧?」

「关於动机,再辩解下去,又得继续当落汤鸡啦。」

餐馆里,很是温暖。

罗宋汤,凉拌马铃薯,凯萨沙拉,德式烤猪脚加酸菜,沙哈蛋糕,巴伐里亚奶冻……满满一桌菜乎全盘底朝天。

芙莉妲大匙大匙的舀著奶冻入口。

而「少将」好整以暇的将奶精倒入咖啡中。

上菜没多久就吃个一乾二净的两人,吃相想必不算太雅观。

「辛苦工作一天,能吃这样的东西真是享受啊!」

「少将」打了个饱嗝。

「这里的料理很美味没错……」

这还是从刚刚到现在两人头一次意见一致。

「您经常到这样的餐厅用餐?」

「没错。」

「这顿饭的价钱是…...」

觉得疲劳一扫而空的芙莉妲,好奇的问著捐款人。

「大约两百马克。」

「为什么不捐给协会呢?」

还当真呢。

「少将」苦笑。

「小姐,我没料到两个胃袋装得下两百马克。」

尴尬。

「但是我们都吃得很开心吧?也吃的很『不像话』。」

芙莉妲为之语塞。

的确超过四十八小时没吃东西了......

狼吞虎咽的吃像是很不像话。

「如果食物果真美味,又何必故作矜持?什么餐桌礼仪之类,一堆没吃过美味的蠢蛋想出来的狗屁规定。」

说的好。

「没错。」

第二次。

两人同时大笑。

芙莉妲品尝著无咖啡因咖啡。

很享受地。

「没有咖啡因的咖啡,能喝吗?」

「少将」嫌恶的皱眉。

「或许少了一份香醇,可是最适合我。」

平淡,像我的人生。

和平,是我的名字。

「适合…...」

适合?

他看著窗外大雨倾盆。

虎斑猫的惰性非比寻常。

关於女性平权的推广,芙莉妲再没对这个男人说一句话。

懒洋洋,不想开口。

「关於刚刚的捐款……我开给您收据。」

她找出收据档案,打上假名。

「不用,寄给我。」

「少将」在餐巾纸上写著-

约翰.冯.艾齐纳哈,狮子之泉特区孚灵街214号。

在他来说,不知道是把马子的第几号公式运用而已。

不过对方的反应,很冷淡。

「我们处理後会立刻寄出。」

再试另一招。

「我有这个荣幸送你回家吗?小姐?」

「我还要赶回办公室,谢谢您请我吃饭,艾齐纳哈先生。」

毫无表情的女社工员由座位上起身,像是要逃命似的离开现常为什么我没拒绝?

还吃的挺饱呢。

她摸摸红透的耳根。

连姓名也没告诉我。

一点不秀气的举动,又别扭又顽固的个性。

「对我说的话还很认真的去反应…...」

应该说可爱还是相反?

总之,是顿令人难忘的晚餐。

约翰笑了。

暂时寄放在记忆角落里吧。

因为眼前是一片灰暗。

「什么样的人?」

芙莉妲摇头。

「我不记得他的长相。」

看起来吊儿啷当,说话毒辣却有条理。

反应迅捷。

和平之世的现在,以三十多岁年纪能站到少将阶级的家伙,大概挺本事。

黑与银构成的帝国军服,并不是很适合那不太正经的青年。

「天阿!芙莉妲!你也太……」

「真的。」

只记得他说话奇妙的韵律,和介於懒惰与精明间的气质。

面容与之相比,重要性大减。

「所以你跟一个在街角遇到的陌生男子去吃饭?我没听错?」

「就这样?不试试跟他联络?」

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後,安娜便积极的扮演怂恿者的角色。

「神经玻」

芙莉妲正经八百的说,安娜却觉得有几分娇嗔的味道。

「我讨厌军人。」

千真万确。?

她俩都决定避开这个话题。

这不过是像作白日梦般的有趣经验罢了。

人生会发生各种事,不是吗?

灵巧而敏捷的利用办公室的电脑查著私人档案。

「对薪水负点责任」这样的概念,绝不可能浮现安娜的脑海。

「工作有做,就好。」

她是个抱持这样的概念在生活的人。

「嗯……芙莉妲知道的话又会骂我卖弄聪明吧……」

一边喃喃自语著,她一边把从不知哪里找出的资料呈现在萤幕上。

「原来那家伙是皇帝秘书官?还真看不出来!」

……约翰?冯?艾齐纳哈少将,三十一岁,未婚。

费沙军官学校毕业,战历……

「这跳过去!」

……帝国元帅艾齐纳哈长子,一妹已婚。

「有个妹妹阿……」

没有犯罪纪录。

「废话!」

一行一行努力看著,安娜烦躁起来。

「根本没有跟女性的交往状况纪录……」

女性关系丰富。

什么跟什么!

「反正不是纯情少年就是了呗!」

她玩弄著大卷的紫色发丝,湛蓝眼珠甚为卖力的瞪视萤幕。

「照片还是不行……」

感应要看活动影像才会准确。

「你这算哪们子感应力?安娜,你帮我占卜几时准了?」

芙莉妲不顾年龄的蹶起嘴巴对同事兼好友抗议的景象,安娜记忆犹新。

那是因为,我只有感情运算的准,有百分之百的命中率。

感情算的准就被称为「灵感安娜」?

人和人之间最重要的东西,不就是情感?

「……不过,感觉跟芙莉妲有点像……」

不是五官或脸部特徵的肖似,而是整体给人的感觉。

能融入群体却又自外於群众的孤单。

灵魂好像有什么缺损似的。

两个缺损的圆。

「虽然对预知我是有两把刷子,可是芙莉妲自信满满的那样讲……」

「……他八成会来查收据,大约是十二月的时候吧。」

帮著芙莉妲打包的安娜那一瞬间给吓到了。

「你确定?才见过一次面的人,你就捉住他的性子了?」

「开窍啦,芙莉妲!」

终於学到你所谓公器私用的招数?

有趣。

「别糗我了,这个推测是有原因的。」

「十二月是报税时节,记得吧?」

「然後他会说『啧!真是个多管闲事的女人!』」

芙莉妲故作烦躁姿态,微微扬起嘴角,眼里藏著笑意的特别表情,安娜记得清清楚楚。

「从中学认识芙莉妲到踏入社会後,我还是第一次看她主动对男人表示有兴趣……」

可惜符莱堡与费沙的距离太遥远。

渐渐自己站起来的你,好好享受人生吧。

酸甜苦辣,自己尝才有意思。

「只有等罗。」

等他打电话来再仔细观察-

这两个人到底有没有缘份?

以我灵感安娜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