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中 (3)

澧加

婚事

3.

如同游魂般,裴特菈走在贝尔赛底住宅区的人行道上,她完全没有坐地上车的打算,这或许是个无聊而愚蠢的举动。凌晨的住宅区街道,一片死寂。

她紧紧捉住棕色风衣的领口,将头埋在其中。男人的味道还残留在衬里,那是会让人堕入梦境的气息。菲力克斯从来不用廉价的古龙水,洁净的肥皂香混合些微的体味,存在记忆里,现在正包围著她。

已经做了选择。梦的甜美将随气味渐渐的消散,刻画在肉体的记忆会被无止尽生产的现实盖过。她曾经的拥有,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幸福,我们都在寻找幸福。

下著细雨,头上戴的金色假发沾黏在衣领和脸蛋上,风衣的色泽因雨而加深,墨绿色裙摆沾上几许泥水。她很惊讶的发现下雨,是因为脸上爬的水珠不只是泪……这个方向是回家的方向。不,她得先到宿舍去换件衣服,换个心情。在决定性的出发之前,休息是必要的。

呼吸著湿度极高的雨後空气,裴特菈通过门口的脸部、瞳孔、声纹、指纹扫瞄器,两手插在风衣口袋中的步入院子。父亲对於莳花种草没什么兴趣,完全由母亲管理的花园里,长了许多一般人除之而後快的各色「杂草」。据说厌恶司法尚书的人,难以捉到克斯拉公事上的弱点,只好背地里以取笑「司法尚书家五颜六色的生机旺盛杂草园」为乐。

「这些小花、小草多可爱啊!怎么可以杀了它们!」

母亲不改少女时代的天真,对建议整理花园的女儿这么说。

「既然玛丽嘉喜欢,就留著吧!」

过去曾用自白剂把犯人逼疯的父亲,只要一见到母亲甜甜的笑容,就什么也不会拒绝。这点裴特菈从小就领教过多次,不喜欢对父亲撒娇的自己,如何也敌不过妈妈。哥哥约尔根现於玛林道夫大学担任哲学系助教,自己则在狮子之泉从事秘书官工作,两人各自住在单身宿舍中。公务繁忙的父亲怕母亲独居无聊,凡是最新的娱乐设备、或是玛丽嘉感兴趣的东西都替她买来。只住两个人的家里,除了最先进的立体电影放映设备、舞蹈室与练习机、全套舒压设施、全自动循环温室之外,裴特菈每次回家都会见到新的玩意儿:例如「自己做古老法国料理」的教学系统,「角色扮演」写作好帮手等等。由於决定在下周皇帝的即位周年舞会上穿晚礼服,她向母亲求助,结果……「哎呀!正好,乌尔最近买了一套制作礼服的简易工作系统给我,自己动手两天就能做好。裴特菈,你星期五回家试穿罗。」

过了家门口的脸部、瞳孔、声纹、指纹扫瞄器,里头有两道门,必须用每日自动更换的密码打开。裴特菈不甚熟练的对应-系统又更新了。

「我是谁?」

「玛丽嘉.克斯拉,我最亲爱的妈妈!」

「裴特菈,你出生於几点几分?」

「帝都时间凌晨两点零四分。」

「爸爸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总而言之,玛丽嘉想出一千零一个问题,分别由家中四人录制语音。当电脑感应有人想进门时,随机抽十个问题,全部答对门才可能开-前提是玛丽嘉没有锁门。有约访客时,计时采用另一套题库。

这样真的安全吗?当裴特菈还是个中学生时曾经问过父亲。当然,那时的系统比现在简单的多。

「你说的对。」

看父亲撑著下巴沉思,她本来以为会让回家的路轻松一点。

「我再特别拜托奇斯里中将,让巡逻时段密集些。你也要多留心家里的安全。」

好像真的很烦恼的样子。

门「呀」一声的打开,站在楼梯上拿著遥控器的母亲映入裴特菈眼廉。

「欢迎回来!」

裴特菈还没来的及反应,从玄关天花板落下一片片新鲜的白色玫瑰花瓣,母亲冲下来将她抱个满怀。

「哎呀,都黏在风衣上了。」

「妈妈,外头湿气重呢。」

裴特菈无奈的笑笑。

「咦,这件棕色风衣……」

玛丽嘉注意到女儿脸色的不寻常,决定住口。

「我先脱下来挂著。」

裴特菈里头穿著宝蓝色的套装-西装外套和及膝裙,修饰腿部的丝袜则是正黑色。玛莉嘉皱了皱眉。

「我的宝贝女儿老是穿成这副样子,真难看。你又瘦了是不?」

「妈妈……」

「我一定要禀告陛下,再这样虐待你,就不让你在他身边帮忙!」

玛莉嘉边说话,边领著女儿登上楼梯,以轻盈的脚步走到工作室门口。她极为骄傲的打开门-「怎么样?」

一件撑在裴特菈模型上的仿丝缎露肩斜裙摆的淡蓝色晚礼服出现在两人眼前。

「连乌尔都还没看到呢!我们可要保密,当天让他惊艳一下。」

裴特菈在母亲熟练协助下穿好礼服、化好妆,站在连身的大镜子前面。看著镜中的自己,她有股惊艳的感觉-及肩的卷曲黑发,因经年忙碌而略显消瘦的身材,优雅的肩部线条,白嫩又具有健康透明感的肌肤,整体的感觉仿若娃娃一般。从小到大,论外貌她不过称的上「清丽」而已,此刻却成为散发兼具成熟与纯真魅力的女性。

「完成!」

玛丽嘉神采飞扬,几乎要跳起舞来似的。

「这两天都在忙这件礼服,好想吃『车站』的料理打打牙祭……裴特菈,中午陪我一起吃饭吧。」

「不行。」

「为什么?」

「中午就要上班啦。」

「你好久没回家了,只呆这么几个小时碍…」

母亲露出十分失望的表情。其中大概有百分之四十五是为了吃不到『车站』

的名点,维也纳果酱炸饼而难过。

裴特菈今天早已和皇帝亚历山大齐格飞约好共进午餐,也算是工作的一种吧。否则她一定会陪妈妈,因为父亲千叮万嘱,玛莉嘉只有一个人在家的话,不要叫外送。

「还不算完成呦,下摆的样子有点奇怪。」

不快点转移话题,让玛丽嘉一直想著果酱炸饼就糟了。

「裴特菈……」

一边整理淡蓝色礼服的下摆,母亲抬头用黑色清灵的瞳孔看著她。裴特菈从小最怕母亲这样瞧她,在那种全然的纯真之前,什么谎也说不出。

「妈妈,什么事?」

「好漂亮呢!还是女孩子好!」

「何况约尔根又是个标准的哲学家……」

立志成为学者的约尔根打扮保守,声称「衣服只为敝体之物」的他,出门虽然不至於有碍观瞻,但玛莉嘉对不能影响儿子的衣著风格颇有微词。

「他最可恶了,老是穿成那个样子!」

母女两人笑的花枝乱颤,天花板似乎都快给掀开了。人人都说她们像姊妹而不是母女,这话确有几分道理。

「不能笑!这儿还没弄好呢!」

强压住笑意的母亲嘟著嘴说,即使从女儿的角度也觉得十分可爱。

「我不笑就是了。」

玛莉嘉在电脑、立体模型和裴特菈三者间来回穿梭,所谓「栗鼠般」的感觉依然如此鲜明,裴特菈楞楞的看著母亲。具有魔性的棕色、天空般的蓝色、洁净如初雪的白色、蕴含诱惑力的绿色、还有那可怜又可恨的金色……她的脑子里像是掀起了一场色彩风暴。

「一直看著我干嘛?」

「阿……」

「满脑子都是你所爱的人吗?」

玛丽嘉双手交叉在胸前,明晃晃的大眼睛打量著女儿,裴特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妈也是恋爱过的啊!你呀,虽然那么聪明,在这件事上大概只有中学生程度吧。」

「……可能是这样……」

女儿完全放弃了抗辩,母亲有点出乎意料。除了申请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大学遭拒,大学时代女子格斗技全国大赛失利之外,她从来没看过这样的裴特菈。

「的确是这样。」

「没错。」

裴特菈试图微笑,但泪水不听话的满溢眼眶。玛丽嘉走向女儿,温柔的执起她的手。

「昨天你在菲力克斯那边吧。」

玛丽嘉带著甜美笑容说。昨天裴特菈请病假,於午後接到狮子之泉慰问的玛丽嘉,十分著急的打裴特菈宿舍的TV电话,却整天都无人接听。为此,她还特别拜托住在邻近的奇斯里夫人和她一道过去看看。没有人在家。

「菲力克斯好吗?」

「我……」

裴特菈说不出话来,泪水终究溢出眼眶。

「米达麦亚先生的葬礼过了三个月,他心情平复多了吧。菲力克斯虽然性子倔了些,但是个好孩子。」

「没什么大不了的,裴特菈。你已经二十五岁,和心爱的人共度一夜并没有错。没有人可以干涉你。」

「妈妈想说的是,想告诉你的是……」

玛丽嘉难得摆出母亲的样子,却因为难以表达心中的想法而显的有点苦恼。

为什么就不能像乌尔般流利的叙述呢?不过,正因为乌尔不在,她才能这么直率的问裴特菈。

「恋爱是人生中很重要也很迷人的事情。」

母亲放开女儿的手,虽然屋内有恒温除湿系统,但她好像要挥去多日下雨的灰暗气氛,开始轻快的在屋内走动。

「你好好的谈过恋爱吗?」

「……曾经有的。」

女儿终於开口,玛丽嘉觉得压力减轻不少。

「嗯,很好啊!虽然没什么资格倚老卖老,可是妈妈也是很认真的谈恋爱的……」

「而且到现在还持续……」

带著几分哽咽,裴特菈笑了出来。不论身在何处,父亲每天晚上十点之前一定会打TV电话回家,倘若不方便联络,每天一封立体信函便成为代替品。

想到拥有精明律师形象的父亲,在电话彼端不断哄著爱笑、爱闹的母亲,就觉得有趣。「我爱你」、「好想你」这类字眼,据说是每天都会讲的。女儿为什么不知道内容呢?那是因为母亲从来不在他们面前和父亲讲电话。

「??馆火灾的那天,我认识乌尔。他冲上前救皇太后殿下的身影,我到今天都还记的好清楚……在医院里,我才知道他是宪兵总监,真是丢脸!陛下诞生的那一刻,我兴奋的抱住他跳舞……後来还主动邀他吃晚饭……」

玛丽嘉的眼珠散发异样的神采,脸上透出红晕。就算再说一百次,她还是会有一样的感动,裴特菈却一点也不觉得无聊。真的好棒,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恋爱。菲力克斯的怀抱充满吸引力、温暖、令人难忘,但那种爱法无法持续一 辈子,虽然她也未曾期待如此。在他身边,自己的理想一定会因爱而萎缩,如果不分开,她一定会牺牲自己去成就他。菲力克斯不会要求另一半的付出,却像黑洞般能不断吸进她的力量,那会在两人关系间造成致命的裂痕。十六岁遇见他,无可救药的爱上他,那时满腔炽热情感与如山般的共同抱负紧紧系著彼此;昨天,在肉体交缠之际,她完全理解了-他们所共有的,只剩下「爱」,天空色的眼眸注视的方向早已和她不同,两人正站在分岔路的起点。菲力克斯是要获得幸福的,那么她呢?

「如果没有爱,就不用提结婚。」

「从小到大,你总是为了达到目标而做事。妈妈希望你在爱情和婚姻上可以任性一点,冲动一点。」

玛丽嘉很肯定的看著女儿。这孩子的心思,她虽然不全懂,但猜的著几分。

聪明、优秀、有主见却不叛逆的女儿,跟乌尔很像,总是考虑那么多事情。

乌尔利希.克斯拉不曾限制女儿的恋爱自由,也没有「逼婚」的举动。不过,这只是表面上。

「裴特菈这么优秀,一般男人怎么敢要。」

某日,难得全家团聚的晚餐桌上,克斯拉这么说。他仍然挥不去传统的观念,常觉得埋首於学术的儿子、和替政府工作的女儿,若能相调换职业就好。

裴特菈从备受期待的国务省官员变成狮子之泉处理事务的秘书官时,当事人有些难以接受,同事为她打抱不平,但父亲却很高兴的恭贺她「晋升」。这一年来,裴特菈和皇帝除了公事之外,私下的见面逐渐频繁,过去的兄妹之情好似已渐渐模糊。克斯拉不动声色,心里却已做好打算。

从玛丽嘉完全以爱为判断标准的眼光看来,「狮子之泉的那位」虽是值得效忠的好主君,可不该是裴特菈的另一半啊!女儿的心,明明牢牢系在名唤「幸福」的棕色人形风暴之上……「哪,当年你外公也是反对我们结婚的。说乌尔是万恶不赦、可怕的宪兵头子啦,说他一把年纪还诱拐小女孩啦…为此,乌尔承诺保护我一辈子,还要努力改任文职。」

这些承诺的确实现了,但动机恐怕不像母亲想像的单纯。裴特菈跟父亲不很亲近,或许是两个人太像,她很容易可以猜到父亲的想法。新帝国急需文官,先帝在位时可信任的又只那么几个。在青黄不接的时期,克斯拉抓住特考的机会转任司法省,凭著才能与皇太后的信任取得高位。不能带领舰队徜徉在星海中是他永远的遗憾,在克斯拉的手中,遗憾往往能变成资产。

「他做到了,而我现在很幸福。爱的力量可以克服很多事。」

能有这种相信,真是一件美事。

「我不相信建筑在其他东西上的婚姻,那一定会受苦。」

「你爱菲力克斯,可以为了他牺牲一切……对吧?」

平常都是女儿教训妈妈,今儿个情况反转,玛丽嘉带著几分不确定,裴特??能够理解她吗?

「就是因为这样,我不能跟他在一起。」

「咦?」

那个陶瓷娃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裴特菈原有的冷静形象。

「菲力克斯和我,必须分开才能得到各自的幸福。」

「我不懂……」

右手斜托著脸蛋,玛丽嘉著实十分困惑。

「所以,裴特菈?」

「我还不是很清楚自己的心情。」

她垂下双眸,避免直接看著母亲。稍稍的说谎不至於被发现,何况她正努力说服自己。

「陛下需要我的帮忙……」

「这么说,你喜欢陛下?」

语气蓄意的渐弱被误认为害羞,虽然挺尴尬,裴特菈倒也就顺势应付过去。

她点点头,让母亲安心,也让自己平静。

「难不成,你昨天见菲力克斯是为了和他分手?」

「嗯。」

女儿种种的富於心机表现,已经被母亲解读为移情别恋的通俗恋爱剧情。

裴特菈不想让母亲多伤脑筋,玛丽嘉给她的支持和包容已经够多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在公、私两方面都能给予亚力克支持。」

本来想尽力装出娇羞的样子,她的脸部微血管却早已自动扩张。玛丽嘉看到这种情况,「噗嗤」的笑出声来。

「那么是妈妈多担心了,原来你是为分手而难过。不过狮子之泉可不好待啊!陛下也还没有什么表示……」

裴特菈三步并两步的跑过去,紧紧抱住母亲。

「妈妈!」

玛丽嘉摸摸女儿的脸蛋,狡黠的说:

「雨好像停了-虽然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叫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