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点、终点、延长线

Shoulder

起点、终点、延长线

巴利米恩战役结束之后,达斯提·亚典波罗像杨的其他幕僚一样,跟著杨一起退役了。

退役之后,亚典波罗并没有急著投入新的工作。

当然,他也没有闲在家里无所事事,而是专注于「革命战争回忆录」的著述。

对他来说,这是一部还不知道结局的未完记事。

日子似乎平平淡淡,有时闷得慌。

对于当初老爸处心积虑要他就读军校的往事,虽然有时也会想起,但其实,他心里早就没有任何怨意,反而,是一种感激。当然,这种事,亚典波罗绝对不会跟任何人透漏半点口风。

在他的人生中,最耀眼灿烂的几页,都是身著军服写下的。

而且,因此遇见了他决定要一生追随的人…

初次结识,是在一种充满喜剧性效果的情况下发生的。

天生个性就充满反叛性的他,对于军官学校的繁复规定相当反感。

才进去没多久,他就开始无视于宿舍门禁的存在。经常超过规定的时间以后,才翻越围墙进入宿舍。

其实,军校宿舍之所以没有采用先进科技的监视系统,表面上的理由是为了不想让住在里面的学生觉得自己像是个犯人,另外一个理由是希望学生们发挥自重自律的精神。

但是,有谣言说,背后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军校宿舍兴建整修的费用,被暗地里侵吞掉了多达三分之一,所以,一些「非必要」的设施只好缺设不管了。

总之,军官学校的男生宿舍是采用让高年级学生轮巡的方式,来担任监视以及维护安全的工作。

那一天,亚典波罗又是深夜才回到宿舍墙外。肚子里灌了饱饱的啤酒,让他一向优异的平衡感好像有点失常。

结果,翻墙过去的时候,一只手没抓牢,整个人摔落下去,发出很大的声响。

他从矮矮的灌木树丛望去,看见一个黑头发的高年级学长正望向这里,那位学长看起来没有半点紧张戒慎的样子。

从那位学长的表情看来,明明是有看到一个人摔下去的。而且,事实上,稀稀疏疏的灌木丛根本也没办法把一个高大的男生完全遮挡住。

亚典波罗认命似地站起来,准备向那位学长试著求情看看。

结果,出乎意料的,那位黑发的学长竟然装作没看到他,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一时之间,他真的觉得自己一定是上天特别眷顾的幸运儿!

如果那位学长没有放他一马的话,天晓得主任教官德森会怎么处罚他!

单是想到那滔滔不绝、完全没有中场休息的讽刺唠叨,亚典波罗就觉得头皮发麻。

第二天一早,亚典波罗就积极地打听昨天晚上负责巡逻的学长是谁。

经他察访的结果,得知那位学长是跟自己同系─战略研究科的三年级生杨威利。

听说这位杨学长虽然成绩不怎么样,却曾在电脑模拟对战时,击败拥有秀才美名的学生主席─维德伯。

但是,杨威利好样并没能因为这次的事情建立起个人的名誉。

知道杨的人,都是用一种玩笑的态度表示这家伙是个懒散无比、在精神、战技上都不及格的准军官。但是好像也没有招致什么嫌恶就是了,因为当事人本人似乎并不是一个喜欢自我炫耀的人。

据说,别人问到他打败学生主席维德伯的感想时,杨的回答是:运气好。

好像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之处。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惹人讨厌的。

感觉上,虽然不是同一类的人,但这位杨学长的精神波长,应该跟自己蛮契合才对。亚典波罗暗自忖度著。

他决定带一瓶酒去答谢那位杨学长高抬贵手的恩惠。

虽然军官学校中是禁止饮酒的,但是私下偷喝的学生实在不在少数。

所以,学校附近的小酒 ,生意相当兴隆。

甚至,如果是熟客,只要订购的酒达到一定金额,酒 老板就会把酒包好送到指定的地点,再由买主去取。

不过,军校学生虽然有津贴可领,但是到底不算宽裕,所以,最畅销的就是便宜的啤酒和一些比较低级的烈性蒸馏酒。

亚典波罗想了想,决定送一瓶威士忌去。如果那位杨学长不喝的话,他刚好可以拿回来自己喝。

说来他喝酒这件事,也是进军校之后才开始的,然后就进步神速。很快就能接受、甚至喜欢上烈酒。这或许是与生俱来就拥有的天赋吧!

亚典波罗带著用纸包好的酒去拜访杨威利学长的宿舍。

敲门敲了很久,门才慢慢地打开。

「学长,你好。」

杨威利学长的表情好像有点讶异,不过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开门请他进去。

房间里只有杨一个人,室友不在。

「杨学长,我是达斯提·亚典波罗,跟学长是同一科系的。今天特地来向你致谢。昨天要不是你放我一马,我就惨了!多谢多谢!」

杨威利学长好像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那个啊…没什么啦!我只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啊!」

「不管怎么说,要是学长没有放我一马,我一定会被德森教官修理死的!哪,这个送你,聊表谢意。」

亚典波罗本来想,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的杨,应该不会喜欢酒才对,至少不会喜欢烈酒吧!但是,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杨的眼睛似乎有点发亮:「这是…酒吗?」

「嗯,是威士忌,不晓得学长喜不喜欢。」

「哦?你是一年级生吧?你也喝这种烈酒啊?」

杨说著,就把纸包打开来,显然很高兴。

看来是没办法把酒拿回去了,亚典波罗心里虽然觉得有一点点可惜,不过,看到对方也喜欢喝酒,那种找到同好的兴奋感更强烈。

「谢谢。一起喝一杯吧?」杨这么说。

结果,当天两人几乎把整瓶酒都喝光。直到杨的室友回来,亚典波罗才告辞离开。

从此以后,他就跟大他两岁的杨成了莫逆之交。

那年,亚典波罗十七岁,而杨十九岁。

※ ※ ※

退役后的亚典波罗,行动上虽然自由,但是不需要特别告知,他也晓得包括自己在内,杨的重要幕僚很可能会受到监视。

想到电话会被窃听,他也就懒得打电话给杨或其他杨的旧幕僚联络。

某一天,他发现自家附近的监视人员突然增多,监视行动也愈严密嚣张。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怀疑不安的时候,亚典波罗接到了同样退役的先寇布传来的联络。

「羔羊献祭」

虽然事先没有特别商量过什么暗语,但是亚典波罗立刻了解事态的严重性。

一股恐怖的冰冷贯透心房,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

「八点,三月兔」

虽然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因戒备而紧绷,但是看到这个约定地点,仍然存在的幽默感立刻被刺激而发酵了。亚典波罗的嘴角微妙地牵动著。

亚典波罗想起之前的一次谈话。

那是有一次,他、先寇布和尤里安聊起赴任伊谢尔伦之前的杨在社交上的贫乏。

先寇布说:「司令官大人那个人,大概除了高级军官餐厅之外,哪里也没去过吧?」

尤里安立刻反驳:「没有这回事。提督就很喜欢一家叫做三月兔亭的餐厅呢!」

亚典波罗则举起一只手:「这我可以作证,杨学长每次请客,都是去那里的啊!」

先寇布说:「有美女侍应生吗?」

亚典波罗嗤之以鼻:「有的话,我头给你!只有留著山羊胡子的老公公啊!要是像贵官喜欢的那种场所,学长是绝对不敢踏进去的啦!」

先寇布扬扬嘴角:「我看你也一样不敢吧?」

「哼!」………

没想到那家伙还记得呢!亚典波罗露出笑容。

亚典波罗大剌剌地离开家门。

这一切的取舍,早在他进入军官学校之后,就已经注定了…

亚典波罗在差十分八点时到达三月兔亭,一走进去,一名满脸胡须的侍者上前招呼。

「先寇布先生定的席。」

「是,请跟我来。」

亚典波罗跟著侍者走到一个角落,就看见先寇布优雅的微笑。

餐桌上酒菜已经齐备。

跟踪两人的监视者似乎并没有刻意掩藏行迹,汇聚成一群,虎视眈眈地注视著交谈的两人。

短短数语之中,亚典波罗和先寇布两个人就已经确认了目前的情况以及未来的打算。

杨已经被同盟政府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秘密逮捕了。

接下来,要找个适当的时机把杨处决掉吧!

政府应该是需要杨的幕僚们担任「反帝国过激派」这样的角色,好把谋杀杨的罪名诬陷在这些幕僚身上,然后演出一场猫哭耗子的虚伪把戏。

但是,已经有所觉悟的这两个人,决定要将计就计。

于是,完全与同盟政府决裂。亚典波罗与先寇布和菲列特列加·G·杨会合,以蔷薇骑士为支持,救走杨,并且绑架了帝国事务官连列肯普,逃离海尼森。

和先寇布合力策划,拼了命把杨从同盟政府的阴暗谋杀企图中拯救出来之后,在像是离家出走的流浪儿的杨舰队中,亚典波罗彷佛是传说中的宇宙海盗般,爽朗、不知畏惧地一面忙著编制部队、一面还吹著口哨。

杨看著充满活力的亚典波罗,心里有种很复杂的感受。

「想不想喝杯酒?」杨问道。

「学长要请客吗?那当然好了!事可以明天做,酒却一定要现在喝。」

两人喝著酒时,杨一直沉默著。

「怎么了?学长,你好像有话要说?」亚典波罗问道。

杨迟疑了一会儿,开了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亚典波罗要去拿酒瓶的手停在半空中,看著杨,问:「什么意思?我不懂。」

杨以一种别有深意的眼光注视著这个学弟,慢慢地说:「你把我救出来,跟著我逃离了海尼森…但是,未来的路,是一条看不到光明的路……」

亚典波罗稍稍垂下头,用低沉的语调问:「学长,你会问先寇布中将这样的问题吗?」

杨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杨终于轻轻说:「不会。」

亚典波罗猛地抬头,用力地说:「那你为什么要问我?!我并不是心理不平衡什的,我知道,你跟先寇布中将在某些层面其实思想是相通的。这或许是我不够成熟,有时候我自觉介入不了。但是,学长,我们认识多久了?有十几年了吧?对于你所做的任何决定,我有怀疑过吗?我不是从来都没有一丝怀疑,就跟著你一起去做了吗?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你却还来问我这种问题?」

杨发出了一声夹杂著苦笑的叹息:「达斯提…就是因为你从来都不怀疑啊……」

亚典波罗沉默了。

杨其实很少会叫他达斯提这个名字,通常都是叫他亚典波罗。

当杨叫他达斯提的时候,感觉上,上司跟部属的关系似乎消失不见了。

只是学长跟学弟,只是好朋友……

杨慢慢地说,他的声音既不低沉、也不高亢:「一件事…如果真的认真地、深刻地去思索的话,很难会没有任何疑惑的。…记不记得以前你也帮我组织『有害书籍爱好会』?做法上,你甚至比我更积极,但是其实你却并不真的想读那些书……现在,也是这样。我并不希望你只是随著我的想法去做这些事。我希望,你知道你真的想要什么。」

亚典波罗沉默了一下,说:「学长。我觉得,你是个思想者,而我是行动者。行动者就是为了思想者的思想而行动的,不是这样吗?」

他直视著杨的漆黑双眸,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调,清晰地说:

「有很多事我不想去想那么多。我相信你的决定。从以前到现在,或许你的心里有矛盾、有挣扎、有动摇…但是,最后,你的选择从来不曾让我失望。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潜意识的判断,我认为,无论如何,你的决定绝对不会让我失望。你的理想,说到底…就是我的理想。我是为了这个理想才奋战的!」

杨的表情显得非常复杂,但最后他只说:「…如果…我死了呢?」

亚典波罗望著他,没有说话。

杨继续说:「这是很有可能的,不是吗?」

亚典波罗沉默了许久,说:「即使如此……学长的理想,仍然会是我的理想。我不会放弃的!」

杨凝视著这个学弟,眼里有温暖、有叹息、也有无奈……

「…喝酒吧!」杨平淡的声音里似乎有著轻轻的苦笑。

亚典波罗一扫先前严肃的神色,轻松地说:

「对啊!乾杯吧!」

一语成签。

「…如果…我死了呢?」

杨带著些犹疑的复杂表情,用一种别有深意的语气所说过的话,

彷佛从说出口的那时起,就漂流向宇宙的边缘。

现在,从天涯的尽头反射,回到他的耳边…

魔术师,一去不回。

伊谢尔伦的太阳,永远地殒落了……

在众人的眼中,亚典波罗在杨最亲信的幕僚中,显得异常镇定。

从得知杨的死讯那一刻起,就没有见到他有任何失去理智的作为。

他的镇静,相较于以往的冲动,显得极不寻常。

而他能够那么快就恢复正常的情绪,也让人不解。

毕竟,在杨舰队的全体成员中,亚典波罗是跟杨相识最久的…

那时,足以让整个伊谢尔伦毁灭的战争突然停止。

像是奇迹出现一样,皇帝莱因哈特提出停战以及会谈的要求。

「皇帝那个人,只是要还杨提督的人情啦!想当初,杨提督不是放他一马吗?」

亚典波罗一面哼著声,一面说。

杨出发之前,亚典波罗到司令官办公室去找他。

「那些搞政治的初学走路的家伙上不了台面的,所以,学长,看你的了。」

杨的表情有点苦涩:「嗯,看著办吧!毕竟实力悬殊啊!不可能有太好的成果,这个要有心理准备。」

亚典波罗摇头:「我追求的不是成果,而是惊险刺激的过程啊!这个学长应该最清楚吧?」他露出笑容:「这些…跟著学长,已经充分地享受到了啊!成果…就算毁灭吧!那又怎么样?」

杨认输似地小小叹了一口气:「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亚典波罗说:「以我们如此薄弱的兵力,跟庞大的帝国军相抗,竟然能够演变成谈判的局面!就算是有老天的眷顾,也真的已经算是很了不得啊!以后怎么样都无所谓!这就是侠气跟醉狂的人生哪!要不是这样,一开始就不会选择这条路了。学长,我可不是什么都没想过,我想得很清楚。我是实务派的,而你是理想派的,我呢,是根据学长的理想才有构想实务的动力。你相信的,就是我相信的,这并不是因为你是杨威利的缘故啊!」

杨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他已经明白亚典波罗想要说什么。

跟先寇布在意义上不同的,亚典波罗至少有一半是因为杨的理想而决定跟随的。

虽然亚典波罗在思想上一向是反应迅速,但是构思抽象的、没有定论的哲学式理念则不是他所喜欢的。在这方面,杨刚好能够补上这个不足。

亚典波罗因为杨的思想而信服杨,也因为杨而信服杨的思想。

杨想起有一次尤里安告诉他,和亚典波罗谈到杨投奔到帝国的可能性。

那时,亚典波罗的反应是:

「哎呀,讨论这个没意义啦!不管怎么样,反正学长一定不可能这么做的啦!」

也许亚典波罗有时无法体会杨的矛盾和阴暗面,但是却总是能掌握杨的最后决定。

好像不管路径有多么曲折,亚典波罗总是知道杨的终点会落在何处。

「学长这里有酒吧?拿出来喝一杯吧!」

杨慢吞吞地说:「本来还想说你会带一瓶来呢。……哪,只剩这样。」

亚典波罗拿了两个纸杯,把剩下不多的白兰地全部倒光。

「谈判顺利!」亚典波罗充满著朝气,举杯大声说道。

杨也把杯子举起来,微微一笑。

杯子相碰之后,两人一饮而尽。

「我那边有一瓶很棒的威士忌哦,从海尼森带出来的。等学长回来,再一起喝吧!」亚典波罗眨眨眼睛,笑著这么说。

五月二十五日,杨从伊谢尔伦出发。

杨离开后第三天,波利斯·高尼夫传来极为不祥的消息

─ 安德鲁·霍克意图暗杀杨!!!

尤里安和先寇布立刻带著蔷薇骑士队员急急出发,希望能把杨追回来。

至此,仍在生病住院的菲列特列加·G·杨毫不知情。

杨的其他重要幕僚们,紧张地聚集在中央发令室,焦虑地等候消息。

由于通讯不良的关系,伊谢尔伦的中央发令室得到杨的死讯时已经是六月三日凌晨。

「有讯息了!」

顿时,一道光芒闪过每张疲惫憔悴、数日未眠的脸孔上。

好不容易接通,尤里安的脸出现在萤幕上。

看到他的苍白脸色,空气一下子沉荡下来,安静得好像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诸位…杨提督……」尤里安的脸上淌下两行泪:「已经走了…」

「其他人…也全部罹难…只剩史路少校还活著…」

微弱低沉的声音,却像是巨大回荡的丧钟,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打入黑暗的谷底。

尤里安继续用单薄的声音说:「六月三日十一点左右会返抵伊谢尔伦……」

然后就切断了通讯,彷佛逃避著可能会有的追问。

无论身处在什么样艰困的战局,杨的幕僚们,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露出最为黯淡消沉的绝望神色,因为…

那时,有杨在……

卡介伦痛苦地用手蒙起双眼,一言不发。

姆莱、梅尔卡兹肃穆地静立著,也是沉默。

波布兰整个人像是变成盐柱一样,苍白地一动也不动。

亚典波罗觉得自己好像瞎了、聋了,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只有杨的声音从脑海深处回响而来,

「…如果…我死了呢?」………

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姆莱提出一个实际的问题:

「我们…谁去迎接司令官的遗体?」

「我不去!」波布兰大吼著站起身来,他的乐观爽朗全都像是挥发掉了一样,绿色的眼睛里,充满绝望以及愤怒。

「死了?…死了?!…这算什么?!!算什么?啊?!!!我没有话要对死去的杨威利说!!!」

丢下一句绝望的怒吼,波布兰像旋风横扫似地冲出中央发令室,没有人阻止他。

「我要去。」亚典波罗说。

像水流一样漂浮不定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感到很遥远。

卡介伦看看他,点点头,说:

「……我也要去。」

梅尔卡兹随即开口说:「如果允许,我也希望能去迎灵…」

连姆莱都没有反对的意思。

他点点头:「那我留守吧!」

虽然每个人都还尽量维持镇定,但是声音中都充满著抹不去的深切挫折与伤痛。

亚典波罗站起身来:「那…我先走了。」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软弱无力。

在浓重的夜色中,亚典波罗踏著缓重的脚步踱去。

心不在焉地对还毫不知情的站哨卫兵回礼,好像心底破了个大洞似的,把所有的知觉都漏光了。现在,他只觉得冷。

相识十五年,现在…走到了终点。

那个年数,永远都不会再增加了啊……

「你说过了,你早说过的,不是吗?学长?」

他发现,连自己引以为傲的锐气,都好像随杨而去了。

这样可不行啊…学长,你一定会摇头的吧?

回到宿舍,亚典波罗坐下来,发呆。

他都不知道要怎么样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哭吗?叫吗?骂吗?摔东西吗?

他发觉自己连作这些动作的力气都失去了,这样…是否才是真正的悲哀?

「即使如此……学长的理想,仍然会是我的理想。我不会放弃的!」

自己对杨说过的这一句话,突然闪现。

亚典波罗霍然站起身来。

他大步走进一个房间,找出一瓶威士忌,啪一声扭开瓶盖,就用嘴对著瓶口,像喝啤酒似地往自己嘴里灌,任凭像岩浆般的灼热感延烧著喉咙,一直到胃里。

那已经尝不出任何一丁点甘醇美味,只有刺激的辛辣感呛得他溢出泪水。

亚典波罗放下酒瓶,愤然说道:

「不是说好了等你回来要一起喝这瓶酒的吗?不是说好的吗?!你竟然一去不回!!」

他看了手里的酒瓶一眼,突然高高举起,用力往墙上砸去。

一声巨响,酒瓶在墙上爆开,碎成千千万万片,透著浓烈酒精气味的酒液,溅洒得到处都是。

「但是,我不会放弃的!学长,我不会放弃!!」

然后,不知多少年来,第一次,亚典波罗尝到眼泪的咸味……

六月三日上午十点半,亚典波罗就已经站在宇宙港口等候著。

他来回踱步,神情虽然黯然,但还是属于正常的范围。

谁也不知道,他已经在心里对死者作了一番宣示。

当梅尔卡兹和卡介伦前后到来时,亚典波罗还能够向他们点头示意。

卡介伦不禁想,这个人的神经可能是用钢线打造的吧。

十一点三十分,送葬的队伍进入伊谢尔伦的宇宙港。

虽然勉力地作了紧急的心理建设,但是,在看到杨的遗体的那一瞬间,每个幕僚在精神上都不由得剧烈地晃动起来。

亚典波罗也不例外。

脑中的放映机突然启动、快速地转动著…

从很久远的往事到几天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一幕幕的记忆不按照时间顺序地闪过亚典波罗的脑海。

一起喝酒、一起笑、一起商量事情、一起开玩笑、一起钓鱼、一起下棋、一起抢菜吃、一起……

想起杨曾经轻轻敲过他的脑袋,笑著说:「这样子是不行的啦!」

亚典波罗清醒过来。

为了抹去消沉的思绪,他不得不实际上抬起手臂擦过自己的脸。

一度失去焦距的视线,重新落在杨如同沉睡般的遗容上。

这一次,亚典波罗看到的是,

他决定一生追随的那个人……

在尤里安觉悟到把杨的死讯转达给菲列特列加,是身为杨家的一份子不可回避的责任之后,拖著沉重的脚步去执行这件黯淡的任务。

亚典波罗马上建议召开幕僚会议。除了他本人之外,到场的有卡介伦、先寇布、姆莱以及梅尔卡兹。

「我们没有时间哀悼。为了不让杨提督的理想化为乌有,在公布死讯之前,我们必须先推举出杨提督的后继者!」亚典波罗斩钉截铁、口齿清晰地明确说道。

对于这样的提议,没有人有反对意见。

「…没错,这是正确的。如果在还没有决定领导人的情形下就公布的杨提督过世的消息,恐怕整个伊谢尔伦会立刻人心涣散、分崩离析了。」卡介伦沉重地说道。

亚典波罗说:「除了军事上的领导者之外,还需要政治上的领导者。罗姆斯基尔医师已经死了,那些艾尔·法西尔的政治幼稚园生也不足担当重任,所以,我认为……这个位置,非杨夫人莫属!」

一时之间,众人陷入一片沉默。

这个决定虽然有些残酷,但从客观来想,这也是不得已下的最佳选择。

亚典波罗环视在座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示出反对的意思,虽然,表情上都显得有些犹疑。

先寇布首先打破沉默:「我认为亚典波罗的提议可取,至少,在大众的眼中,杨夫人应该是最有资格继承这个位置的人选。至于以后如何…先别管那么多了。」

「但是…杨提督的后继者呢?这个人,必须要能在军事上有所作为才行,不然何以服众?」姆莱提出这个问题。

先寇布讪笑著说:「亚典波罗,你怎么样?你的实绩不赖,晋升的速度比当年的杨提督还快哟!」

面对这一个半开玩笑的问话,亚典波罗的反应却出奇严肃。

他摇摇头:「我不行的。我只想站在幕后协助。对于辅佐的工作,我绝对不会有丝毫懈怠的,我不会逃避这个责任。能够成为杨的继承者的人、能够反射出杨的残余光芒的人,目前只有一个,而那个人…并不是我。」

说到这里,大家心里都明白亚典波罗指的是谁了。

── 尤里安·敏兹。

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上,尤里安都可以被视为是杨的继承者。

在没有任何异议的情况下,这些幕僚达成共识了。

其实,他们实在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

亚典波罗、先寇布和卡介伦三人负责说服尤里安。

「我想,先跟他提我们打算让杨夫人接任政治领导人这个地位的事,看他反应怎么样再说。」卡介伦说道。

结果,尤里安似乎很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三个说客只好把说服尤里安接任军事领导者的事暂缓。

亚典波罗说:「我想这样吧!由两位前辈再去劝导尤里安,我暂时不要出面好了。」

先寇布说扬起嘴角:「这种时候我就变成你的前辈了?你想躲到一边轻松吗?」

亚典波罗露出笑容:「我这张王牌怎么可以随便用出来啊?如果你们无法说服他的话,再由我出马好了!」

后来,卡介伦和先寇布两人确实没能说服尤里安。

但是,还没轮到亚典波罗出场,卡介伦夫人就以女性的细腻与睿智,建议尤里安去找菲列特列加谈谈。

菲列特列加不但自己本人首肯,表示愿意接下如此沉重的担子,也鼓励尤里安接受这样的安排。于是,一切尘埃落定。

接受是接受,可是尤里安的心底深处,还是无法完全坦然地面对这件事。

对他来说,杨的位子,是如此神圣不可侵犯的,而他,却要冒昧地、不知天高地厚地坐下去…

「嗨!司令官大人!」

尤里安抬起头来,看见亚典波罗的笑脸。

「亚典波罗提督…」

「听说,你本来还拿我当挡箭牌的,是吧?」

尤里安在推托的时候,确实提过军事领导人可以让亚典波罗担任这样的话。

「……」

「啊,不过,看来是不需要我上场了呢!」

「什么意思?」

「原本哪,我是打算等卡介伦、先寇布两位老伯费尽唇舌、人仰马翻的时候,才从从容容、神神气气地披挂上阵的!我可是负责说服你的压轴说客啊!!没想到,还是伟大的女性摆平了这件事!哎呀,枉费我准备了华丽的说辞,真是!真是!」

尤里安也不禁露出一丝微笑:「您很有把握的样子嘛…到底是怎样的说辞?我很想知道一下。」

亚典波罗装模作样地说:「嗯…其实也只有两句。要知道,震撼人心的口号或演说都是精简有力的。听好了!」

亚典波罗有力地说:「我,亚典波罗,只是杨威利学长的学弟。而你,尤里安·敏兹,却是魔术师杨唯一的弟子!弟子继承师父的衣钵,是天底下最天经地义的事啊!」

师父与弟子……

尤里安觉得心里的百般思绪都沉淀下来。

是的,不管怎么说,有些事是他非作不可的……

亚典波罗拍拍尤里安的肩膀:「放心吧!我们都会帮你啊!我答应过学长,绝对不会放弃的!」

尤里安注视著亚典波罗稳定锐利的眼神,轻轻地点点头。

望著尤里安走远的背影,亚典波罗喃喃自语著:

「学长啊!以后,我连酒都要喝双人份的罗,连你的那一份一起啊……」

「…如果…我死了呢?」

「即使如此……学长的理想,仍然会是我的理想。我不会放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