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 (4)

Shoulder

迷路

好像踏入了一个陌生、冷清的地方。

杨举目望去,这里好像是宿舍区的尽头,如果往回走的话,应该就可以回到人多的区域。

他不记得是怎么会走到这里的。

一面走,一面想事情,心不在焉地胡乱逛著,是他经常都会作的事。

但是,在今天之前,他的迷路都只是小规模的,顶多只是多绕了些冤枉路,最后总还是能够成功地回到办公室或是官舍。

然而今天,因为情绪低落,刻意地想要避开任何一个人,所以漫无目的地转进每一条人最少的岔路、登上人最少的电梯,结果,好像来到一个相当遥远的地方。

两点以前无法回到办公室的话,副官会担心的吧!

杨没有一次记得携带随身通讯器的,也可能是他刻意予以忘记吧!

他不喜欢随时都会被人找到的感觉。

不知怎么的,他也没有什么食欲。从十二点整离开办公室晃到现在,已经是一点过十分了,他一点东西都没吃,也不觉得饿。

有一股想要继续走进那显然是无人区域的地带的冲动,想要让自己迷失…

但是,脑海里浮现那些幕僚的脸孔,杨终究还是转了身,朝著反方向走。

他…并不属于他自己而已。

中午时分的宿舍区显得空荡荡的。只有监视系统无声地运作著,冷眼巡视著一切。

整条动力输送步道上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孤独地、被动地被载往前方。

前面有岔路,不记得应该走哪一条了。

杨犹疑了一会儿,选了左边那一条。

二点二十七分,菲列特列加·格林希尔上尉联络要塞防御指挥官先寇布少将。

「对不起,少将,有事要麻烦您。」

「怎么回事?」由于格林希尔上尉的脸色相当严肃,先寇布也就没有想调侃的意思。

「是这样的。杨提督从十二点离开办公室之后,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以往,提督总是尽量在二点之前赶回来,顶多迟个几分钟。但今天…我已经到处问过,没有人看到他。提督也没有在官舍或公园里…下官想,与其通知宪兵,不如请阁下帮忙…」

「真是个找麻烦的家伙啊…」如此评论了上司之后,先寇布说:「知道了,我会派人去找的。」

虽然可能只是单纯走失这样的一个笑话,却不能够等闲视之。因为,伊谢尔伦要塞中,也难保不会藏匿著反动份子,如果趁机挟持甚至杀害杨的话,那…

如果帝国那边真的渗透进入要塞,成功暗杀杨的话,就能够得到最低成本的大胜利了。这种可能性虽然不高,也不能断言完全不存在。

「啊呀,那家伙,一定是躲在哪里看书忘了时间了啦!」

「一定是找个隐密的地方睡觉睡过头吧!」

虽然嘴巴上说著风凉话,可是得知杨失踪消息的各个幕僚,都很难完全把这件事当作笑话看。

先寇布召集最亲信的蔷薇骑士队员,要他们分头搜寻。

他自己并没有坐镇要塞防御指挥官办公室等消息,而是独自一人踏上寻找之路。

有什么发现的话,队员可以透过通讯器直接向他报告。

除了蔷薇骑士之外,波布兰和高尼夫也自愿参与搜寻的工作。明确一点来说,应该是一个人自愿、另一个人奉陪。

「我们的司令官大人哪,尤里安才刚离开没多久,他就出状况,真是!」

但是,三点零三十三分,满脸通红的杨出现在司令官办公室。

格林希尔上尉勉强维持镇定:「提督?您回来了!您…您还好吧?」

年轻的司令官紧张地揪著扁帽,一手抓著黑色的乱发,很困窘地说:

「嗯…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格林希尔上尉放松一直紧绷的肩头,微笑著说:「不,没关系。不过…先寇布少将已经派人去找您了…」

「…是吗?…那把他们叫回来吧!」

于是格林希尔上尉立刻进行联络。

杨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表情略显不安。

不到一刻钟,所有知道此事的幕僚们几乎全都挤到司令官办公室,围剿他们的长官。

「学长!你也真是的,就算不想回办公室,也要跟副官说一声哪!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不是让人穷操心吗?」

「就是啊!提督想打混没关系,可是不要让人担心哪!万一被绑架什么的,那怎么办啊?提督又不像我,一个人可以摆平一堆人。」

「希望提督自重,像今天这样,演变成劳师动众的事件,实在是不太好。」

「我已经很忙了,不要再增加我的负担啦!去哪里要说一声哪!自己的安全要有点自觉啊!」

「提督起码要把通讯器带在身上啊!」

对于幕僚们的轰炸,杨无言以对,这本来就是他自己不好,幕僚们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倒是格林希尔上尉看不过去了,说:

「这都怪下官太紧张,惊扰各位,对不起。」

副官这么说了,幕僚们也不好再继续数落下去,只好放过杨,纷纷散去。

但是,先寇布并没有出现。

很难想像他会放过这好好修理杨的机会,尤其,这次他算是最大的受害者。

五点整,杨离开办公室,却见到先寇布已经等著他了。

杨露出微微的苦笑:「我还在想,你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了呢。」

先寇布扬扬眉,说:「怎么可能呢?阁下害得下官出动属下从事徒劳无益的勤务,为了抚平属下的情绪,花钱买啤酒请客,还蒙受精神上的损失,这一些,阁下应该要负责赔偿吧?」

杨耸耸肩:「没办法。你说,要怎么赔?」

先寇布说:「物质上的赔偿等会儿再说。现在,请阁下告诉我,您去了哪里?」

杨沉默了一会儿,说:「只是单纯的迷路而已。」

「是吗?」

先寇布的眼光里有著不容许回避的锐利,杨没有看漏。

杨迟疑了很久,说:「刚开始确实是迷路了。因为心里烦,刻意躲开所有人,就不知不觉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在找回来的路的时候,经过军医院…」

先寇布并没有趁著杨说话的空隙打岔,只是静静等候著下文。

杨看看先寇布,虽然神色有点犹疑,不过他还是说下去:

「…那时,我突然想,那里面,有许多受伤、残废、甚至死亡的人…都是因为有我这个人吧?…我只是在外面发呆…直到,有一个士兵看到我……我才问了路回来。…我在想,如果没有我的话,流血的人是否会减少?还是只是换成另一批不同的人流血而已?…」

杨露出微微困惑的表情:「啊?对不起,好像说了奇怪的话…」

先寇布沉静地说:「您想得太多了。不管多少人流血,都不是阁下一个人能够掌握得了的事。」

「……」杨沉默了半晌,又叹了一口气:「我想我是很自私的,到头来,我总是选择尽量让我的部属活下来,其他的,我好像经常也管不了那么多……」

先寇布说:「是人哪有不自私的?提督,不要向圣徒的标准看齐,那不适合您的。」

杨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总之,今天很对不起,改天我送你一瓶上好的白兰地吧!」

杨随意地挥了挥手,迳自离开。

先寇布注视著杨的背影,眼里有错综复杂的情绪。

「提督!」

听到先寇布的叫唤,杨回过了身。

「嗯?」

先寇布踏著稳健的脚步走近他的上司。

「…那时,您是不是有一种想要放下一切、逃走的冲动?」

杨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随即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知道的?…确实,那时,好想什么都不管,就这么逃开…但是,只是想想而已。我现在已经没那种念头了。」

许许多多的人事物像是一把把枷锁,禁锢著、限制著…

一如过去和以后……

杨望著先寇布,问:「你呢?有没有曾经有过想要抛下一切不管的念头?」

「没有。」

杨微笑了:「啊,你是不会有,你比较坚毅,不像我这么摇摆不定。」

先寇布说:「那是因为,我比你更加自私得多。」

「什么意思?」

「你考虑的是千千万万的人,甚至是后世的人。但是我,所考虑的很少很少。」先寇布露出一丝笑意:「我的目标很狭隘,所以不需要摇摆。」

杨垂下头,无意识地踢著脚,说:「是这样啊……嗯,还是不要想太多比较轻松…」

然后杨转身,慢慢走远了。

先寇布喃喃自语著:「可是…我所考虑的那个人,却摇摆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