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other (15)

Shoulder

Another

十五

尤里安反覆读著纸片上的住址,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用意,而是他需要一个转移自己思虑的目标。如果不是这样,他的头脑就快要不胜负荷了。只要想到艾克斯仰望著天花板,泪水沉默地流出的画面,尤里安就觉得心脏好像被狠狠地践踏揉压一般,胸口真切地隐隐作痛。

超越了愤怒以上的悲哀攫住了尤里安的心头。他从杨那里学到了不用「宿命」这样的被动字眼去诠释人生。但是,此时此刻,他不禁产生这样的念头。艾克斯的境遇好似以更残酷直接的方式重演杨的悲剧,身不由己地成为一种制造流血工具,而以赤裸裸、无可奈何的心灵去承受罪己的谴责。

尤里安握紧了拳头,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让这样的剧码重演!

尤里安回到旅馆,思索著实际的行动应该如何进行。

他已经联络了波布兰,约好在旅馆见面。

同时,他也通知了亚典波罗。他只是简单地说已经取得艾克斯的住址,决定尽快带回艾克斯。尤里安并没有把细节部分多做说明。他不想把这种锥心刺骨的痛楚传染给其他人,至少,现在还不需要…

电话铃响了,应该是波布兰吧!尤里安接起电话,萤幕上出现的却是林兹的脸。

「林兹?有事吗?」

「我在你住的旅馆的大厅,我现在上去找你。」林兹说。

尤里安有点吃惊:「你怎么也来了?」

林兹笑了笑:「我的身手应该不比波布兰差吧?见面再说吧!」

尤里安迎进了林兹,说:「你什么时候动身的?」

林兹说:「你们出发后第二天,我想了想,如果有什么状况,我应该帮得上忙的,所以我就来了。怎么样?见到那个女人了吗?」

尤里安点点头:「确实是跟艾克斯有关的…她给了我一个地址。」

林兹露出怀疑的眼神:「为什么?这个女人可信吗?」

于是尤里安把雪莉·贝拉所说的一切完完整整地说给林兹听。

林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想到竟然有人要把杨提督利用到这种地步…」

话语里彷佛带著些许苦涩。

尤里安的精神领域再一次感受到尖锐的刺痛。

门铃再度响起,尤里安开了门。

「唉,你让我放掉了一个一亲芳泽的大好机会,最好是有重大事件!」波布兰边嚷著边进来。一看到林兹,又说:

「哟?怎么你也来了?不甘寂寞对吧?人生在世,还是大风大浪比较过瘾吧?」

林兹懒得理他,闷声不吭。

尤里安说:「我拿到艾克斯的地址了。」

波布兰的绿眼中放出了精光:「是吗?为了保险起见,先暗中探勘一下吧!顺便问一句,那个雪莉·贝拉可是个美人?」

尤里安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自己亲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尤里安等人按照纸片上的地址,驾驶著租来的浮动车,一路驶往费尔南丁市的郊区。在那个地址上坐落著的是一栋孤零零、占地颇广的别墅,院子种满茂盛的植物,看起来有些阴森。

「哼,那人渣好像还挺有钱!」波布兰骂道。

「好像没有守卫。」林兹说。

波布兰拿出一个望远镜似的仪器往别墅望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都是红外线。」

尤里安接过仪器一看,别墅的围墙上方以及大门口都交错著绵密的光束。

林兹也看了一下,啐了一口。

「哼,别说是人了,只怕连一只猫也进不去。」

「除非里面的人可以不吃不喝,否则总会有人出入的吧?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波布兰看似非常愉快地说。

尤里安说:「不过…我们手上都没有武器…」

波布兰拿出一把枪:「谁说没有的?」

「你怎么能带枪通关的?」尤里安讶异地问。

波布兰笑了:「你忘了我是干哪行的吗?区区一把枪怎么难得倒我呢?这是特殊材料制造的。怎么样,配我很帅吧?」他把枪甩著玩。

声称不再屈于人下的波布兰,选择了一个有很多机会冒险犯难的工作─宇宙保镳。

「是美女的话就半价,男人的话收两倍钱!」这是波布兰的工作准则。

林兹说:「没关系,徒手也没什么。倒是尤里安,你可以吗?你已经好久没有活动身手了。」

林兹是军校肉搏战教练,身手一直保持相当的水准。

尤里安点点头:「没问题。」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

「有动静了!」

别墅的大门伴随著沉闷的声响缓缓拉开,一辆银色的浮动车从里面开出来。

那辆车以缓慢的速度行驶在 满落叶的弯道上,大门又缓缓关闭。

银色的浮动车刚要加速时,突然从树林中冲出另一辆车,猛然撞上车子的侧面。

有好一会儿,两辆车子里的人都没有任何动作。

然后,被撞的银色浮动车发出了急促的喇叭声。

尖锐的鸣声响了又响,撞上去的浮动车还是动也不动。

银色浮动车的驾驶终于打开车门,出来看究竟。下来的是一个金发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极不愉快地猛拍浮动车的车窗,突然,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住他的后脑。

「不要嚷嚷,这是打劫。」波布兰像是演出舞台剧似地说道。

车门打开,尤里安以及林兹一下子就架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中年男子。

林兹问:「你就是罗尔威康先生吗?」

「不!不是!你们找错人了!我只是罗尔威康先生的管事而已。」

「哦?那好。你带我们进去吧!我们要找的人是罗尔威康先生,如果你乖乖合作的话,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不过…或许你视死如归也说不一定呢?是不是?」波布兰若无其事地说道。他那吊儿郎当的态度反而收到更大的恐吓效果。

「…不不,我…我带你们进去!进去之后,就没我的事了吧?」管事先生边说著,边直冒冷汗,看来是个胆小的家伙。

「好好表现吧!」林兹把管事推回车子里,三个人也上了同一辆车。

银色的浮动车重新启动,倒退、回转,别墅的大门再度敞开,车子缓缓驶入。

罗尔威康的住所以一介平民而言,确实算是戒备森严的了。但是,对于老练的军旅出身者来说,这种种的防备其实相当小儿科。

进去之后,波布兰把管事先生绑起来,关到一间厕所里去,免得他惹麻烦。

屋子里面陈设颇为豪华,但是显得冷硬,感觉起来并不是很舒服。

他们正想上楼时,看到艾克斯站在二楼的栏杆旁俯视著他们,漆黑的发色使得他的脸显得更为苍白。

尤里安立刻跑上楼去。波布兰和林兹两人则戒备著,防范有别人发现他们的入侵。

尤里安跟艾克斯面对面注视著彼此,尤里安发现艾克斯的眼神显得非常疲倦,那不是因为劳累,而是一种对生命的厌倦。虽然不完全相同,但是又能清清楚楚地联想到杨生前每次在战争中获得胜利时的那种表情。

现在的尤里安是个大人,看到身为一个孩子的艾克斯露出这样的眼神,让他觉得非常心痛。尤里安突然觉得从前的自己是多么残酷。那时,立场对调,杨是个大人,而他是个少年。对于杨的无奈,他一直都觉得理所当然,并不因此感到不忍。

他是如此肤浅地淡化那样深刻的悲哀…

现在想起来,对杨最残酷的,说不定就是他了吧?虽然明知杨的矛盾,却自私地、任性地期望杨承担起最沉重的责任。就像无知、任性的儿女对父母予取予求般的无情…

人总要到了不可能弥补的时候,才会惊觉自己过去的无知。

「跟我走好吗?」尤里安问。

艾克斯几度开口想说什么,几度又闭上了嘴。

「你不能再留下,你知道的。…至少,我们绝对不会把你当成工具,请相信我。」

艾克斯点点头,让尤里安拉著他下了楼。

波布兰问:「你的养父呢?」

「…他不在。」

「算他走运,不然我非好好揍他一顿不可!」

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之外,尤里安心想,或许雪莉·贝拉从中出了力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