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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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贝伦哈特·冯·舒奈德先生吧。”

陈设简单的宽大房间里,对面沙发里的年轻人说。声音和他手中杯里碰撞的冰块一样清脆。

“是的。”

“听说您一直在找我?”

“很早以前我就已经放弃了。”舒奈德望着这个人,“毕竟是连帝国军也无法找到的人啊。”

“呵呵,不错。”

年轻人笑了。“我很想说难为您了,但是我也躲得很辛苦啊。”

他做了个干杯的手势。

“……是为了什么找我来呢。”

舒奈德毫不积极的说。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年轻人盯着他,认真地说:

“对梅尔卡兹提督的遗族,你的责任也算是尽到了。”

“是的。”

舒奈德冷冷的应答。

“恕我冒昧,您自己的家人……”

“早已经没有了。”

自己对家的记忆,还不如对军官宿舍来得深刻。曾经花了无数心血,在军校勤学苦练,在社交界周旋,努力的想要出人头地……

那一刻,这些都消失了。只为了单纯的忠心而放弃了。此后,偶尔也会回忆起从前的日子,但是这样的念头马上就被愧疚打消,因为他知道梅尔卡兹提督承受着比自己大得多的痛苦。

来到同盟之后,梅尔卡兹从未当他的面提起留在帝国的妻子。原本舒奈德也是见过提督夫人的。她总是露出慈祥的微笑,像对待在战场上失去的儿子一样对待年轻的舒奈德。

梅尔卡兹提督当初会参加贵族联合军,正是因为她被作为人质;可是他连最后的作战理由也失去了。

“罗严克拉姆公爵既然要宣扬德政,大概不会太为难她吧?”

舒奈德尽量说服自己做乐观的估计。罗严克拉姆应当是了解昔日曾作为他部下的梅尔卡兹的吧?她会受到监视,会被软禁,但是还不至于受到严重的迫害才对——

直到“银河帝国正统政府”硬把提督拖进去。这下等于是彻底与之为敌。

忍受着旁人的指责,最后在精神病院里郁郁而终的老夫人,去世前仍然坚持着丈夫不是叛国者。

是自己害了她的。

是自己害了他的。

虽然,杨舰队的气氛,的确是充满宽容与活力的,但是对他们来说,仍然不免有着疏离感。

“可以包容,但决无法溶入。”

不要过多接触蔷薇骑士。不要随便插嘴要塞军务。两人在公开场合交谈的时候,也要尽量使用同盟语,以示并未讨论什么秘密的话题。对年迈的长官而言,这也是相当困难的吧。但假如不公开露面,又会被人怀疑在搞些什么动作。

如果杨知道这些事情,他一定会为此而愤怒,而下令给予梅尔卡兹应有的待遇甚至特殊的照顾。但是梅尔卡兹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向别人要求这些东西。同时他也禁止舒奈德发牢骚:

“即使失去了国家,我们仍然代表着帝国军人——不是那些纨绔子弟,而是数百年来有着高尚的勇名的真正的军人。唯有自尊才能换来他人的尊敬。”

“帝国的军人啊。”

当舒奈德还只是一名幼校学生的时候,他记得教官的大吼:

“什么都不用想!你们只要记着自己是帝国的军人就好了!”

对于幼年学校的记忆,如今大半都模糊不堪,就只有那句话分外鲜明,甚至于有时候还会在梦中如炸雷般的响起。但是面对听从自己的建议流亡至此的长官,他不想说这些无谓的话了。

梅尔卡兹一丝不苟的原则,也招来了一些嘲笑。

“拿帝国的作派来显摆吗?”

面对如此的刺耳讥讽,唯有坦然受之。相反的,舒奈德觉得长官仿佛在刻意用机械化的行动,来淡化曾经的失去。

所谓的尊严,也只有这个了吧。

“那么……这些年来的寻找,就只为了梅尔卡兹提督的愿望吗?”

“当然。”舒奈德冷笑道。“总不会是为了一个精神失调的野蛮小孩。”

对方爆发出一串大笑。

“精神失调……原来如此啊。”

“我讨厌罗严克拉姆,也讨厌瑞姆夏德。他们全都是想利用我的人。所以,我偏不遂他们的意。”

他逼近舒奈德。黄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摇动着,暗蓝色眼睛里明亮而锋利的目光直射昔日的上校。

“你真的打算就这么在帝国活下去吗?证件上永远打着表示原同盟军的F字标记,也是新帝国的特别恩典吧?”

“……”

“如何?加入我这一方吧!”

“不,我对你的野心没兴趣。”

舒奈德站起身想要离去。背后传来了年轻人的声音:

“我们很相似。因为,你也是一直被人家利用着的。”

舒奈德肩膀微微的一颤。那双暗蓝色的眼睛并没有放过这个细节。

“贵族们暂且不提,同盟政府,所谓帝国正统政府,杨舰队,还有现在的巴拉特政府。”

舒奈德转过身来。

“我不许你侮辱杨舰队的人。”

年轻人笑了。

“嗯,没错,杨威利对你们是挺好的。他让你们逃走,甚至给了你们一整支舰队——但那难道不是为了他自己的目的吗?”

“那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的伤,是那时候留下的吧。”

“与你无关。”

“你曾经是我仅有的几个的忠实部下之一啊!”

“我曾经算是由谢夫二世的部下。”舒奈德抬起头,“但绝不是你的。”

年轻人笑了。“你认为我不是他?这么确定?”

舒奈德想起在杨舰队的最后几天里,他们曾经谈起这个问题。

“你仍然要继续找他吗?”

舒奈德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如果有反叛者想借高登巴姆的名目,他们也不必一定要尤谢夫二世本人,随便找个相似的小孩来冒充就行了。”卡介伦不慌不忙的说。

“那又怎么样?”亚典波罗说,“如果我是希尔德,我会宣布已经发现了尤谢夫二世的尸体。不管找没找到。”

“以后再有自称尤谢夫二世的一律算是冒充。”波布兰笑道。“我倒是怀疑高登巴姆的名字有多少号召力呢!哪个傻瓜还会为他们卖命……”

“波布兰!”

“没关系的。”舒奈德笑道。“我也不打算为高登巴姆卖命啊!”

“找到的话,又能怎么样?”

“我能体会梅尔卡兹提督的心情。不想让他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可是——”

舒奈德没有力量保护那个孩子。梅尔卡兹所希望的,让尤谢夫过普通孩子的生活,几乎是办不到的。

但是这些日后的巴拉特执政者们并没有阻止他。

“因为我曾经找到过由谢夫二世。”

面对着自称昔日的皇帝的年轻人,舒奈德非常平静地说。

但是,只有一副骨骸而已。

借由手中原来“正统政府”所拥有的DNA资料,确定了那便是高登巴姆王朝的“废帝”的遗骸。

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寻找,终于能够有个交代。要安葬吗?还是把它留给帝国军?巴拉特所期待的结果又是如何的呢?

舒奈德掏出一个中段标着黄色环带的黑色管状物。那是军用的瞬间燃烧剂。几种组分混合后能迅速产生大量的热能。退后几步,舒奈德将管子中间的安瓿捏碎,摇了摇,投向那具小小的骨骸。

“结束了。”

夜风中,摇动着青色的火焰。

至少这次,他希望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舒奈德说完,把视线投向窗外。他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放过他这知情人的。没关系,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银河的历史将会有怎样的改变,已经同他无关。

“今后,你就可以自由了——”

这是梅尔卡兹提督在最后的时刻的遗言。

自由?舒奈德无奈地苦笑。如果可以选择的话……

“对不起,提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