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ty Of God (2)

Augustus

City Of God

Idiotes*

  以修长的手指梳理了一下暗棕色的头发,“帝国双璧”之一的罗严塔尔扬起那令无数女性为之迷醉的笑容,迎向红发青年惊愕的目光:

  “好久不见了——”嘴唇开合了两次,喉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顾不上追究自己反常行为的同时,吉尔菲艾斯以少见的明显诧异拼组着词语:

  “罗严塔尔提督……怎么会——”深沉成熟的男子嘴角瞥出微呏的笑意,低沉的声音回旋在宽阔的厅堂里——“您是在猜测我的死因吗?——是战死,或是病故?”蓦地,从那对金银妖瞳中射出了桀骜不驯的目光,这位因剑而生,因剑而亡的名将带着恶意的微笑,诉说着自己的败北,“如果那个问题仍然困扰着您,那么,让我来告诉您实情——我,奥斯卡·冯·罗严塔尔,是因为谋反,而被皇帝陛下处以了极刑!”吉尔菲艾斯沉默着,不知说些什么才好——红发的青年完全被眼前发生的事惊呆了:所有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时,三位诺恩斯无声地出现在罗严塔尔身后,六只洁白的手臂从罗严塔尔身后紧紧将他拥抱——于是,在帝国名将的身上,瞬时出现了数不清的黑色丝线,如情人的秀发般与他纠缠——随后,吉尔菲艾斯看到,透过金银妖瞳的提督所着的白色斗篷,一块鲜红色的血斑正以惊人的速度自他的左胸向周边蔓延。很快的,那抹惊心动魄的血迹便铺满了披风,并映衬出罗严塔尔那白得诡异的脸色来——

  “恩赫里亚啊,看看这个人吧!”这时候,那三位魔女开始了咏唱,优美的歌声伴随着红唇的颤动传递到每一个人耳中——

  “他原是你主人的仆从,你的同僚;他原本已将自己的忠诚和生命献给了命中注定的君王。可是啊,这个愚蠢的人类,却最终堕入了魔道——他向自己的上帝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嘲讽的笑容浮上女神姣好的面容,对应着罗严塔尔那从容不迫的神情,却令吉尔菲艾斯感到无限的颤栗。

  “现在,让他来为你讲述——你主人的情况:自你死后,他是如何成为了帝王——”庄严的沃德如此宣布。

  “现在,让他来为你讲述——你主人的情况:自失去你之后,他究竟变成了怎样的模样——”温柔的维尔丹尼缓缓陈述。

  “现在,让他来为你讲述——你主人的情况:告诉你,为何昔日的仆从会反叛主人,并落得如此下场——”暴躁的斯考尔德冷冷嘲讽。

  三位女神以高亢的和声结束了歌唱,而罗严塔尔则报以情人的微笑。他以优雅的动作执起维尔丹尼的素手,在上面印下自己的亲吻;命运的织姬并未生气,只是略显悲伤地一笑,便与自己的姐妹退到了幕后。于是,在回荡于穹顶的歌声尚未消散之前,这位帝国的元帅便以平静的语气开始了死者的陈述:

  “我所尊崇的君主,名叫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他是个如同神祗般的存在。自从第一次见到他,我便有这种想法——”罗严塔尔缓缓地叙述着,墨色的右眼中闪烁着追忆的光彩。而吉尔菲艾斯也同时想起了那个初夏的暴风雨夜晚……

  “我并非是个安分守己的男人——而事实证明也确是如此。”罗严塔尔露出自嘲的微笑,漆黑的眼眸中开始蕴孕着风暴,“但是,我的野心与他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那个人——”他再次停顿了下来,表情在一瞬间现出些许忧伤,“是绝对的帝王!”而在下一秒,帝国的名将又恢复了他那傲人的神情,以平静的语气继续诉说着过去的以往:

  “于是,我决意誓死跟随在他身旁,以他的辉煌掩饰自己的无能,借同他分享那至高无上的荣誉来麻痹自己的野望。因为,那个人——也只有那个人,”罗严塔尔再次调整自己的气息,一字一句地说出下面的话语,“直到那一天为止,他都是最近乎于完美的存在,是至高无上的光芒!”胡因与穆宁发出恐怖的叫声,不停地围绕着罗严塔尔盘旋。在它们所过之处,墨色的羽毛纷纷下落,形成一片漆黑的幕布。那奇异的织品带着海尔*的气息,它的布料是经由那斯特隆德*之水的洗礼提炼而成。吉尔菲艾斯不由自主地望向那真实的幻像,仿佛想要从中找寻出什么——

  那是——岩山吗,还有绿洲?灰黄色的沙漠与无限的延展至地平线的白色盐湖——那是……

  吉尔菲艾斯的神经在瞬间绷紧,一个名字从嘴唇边悄悄溜出。

  “威斯……塔朗特——”纯白色的闪光如新娘的婚纱般在日光下缓缓划过天空,而后——

  火红色的半球浮上了地平线,并且加速地连续膨胀,变成了一朵高达一万公尺的蕈状的云朵。

  爆风,热浪,烧毁一切的火焰,伴随着垂死者无声的哀嚎……

  红发的青年感到些许的晕眩,似乎有无数黑色的丝线在眼前萦绕,他耳边传来不甚真切的话语,仿佛是从天际飘来的符号:

  “吉尔菲艾斯!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

  “罗严克拉姆侯爵,我要为我的主君布朗胥百克公爵报仇!”——

  “吉尔菲艾斯……”——

  “傻瓜!说这什么话?”“医生快来了,这种伤很快就会好的。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姐姐那边报告胜利的消息。好不好?就这么说定了。“——

  “不要!——我不要传达那种事。你自己去说!我不要传达!好不好?过一阵子我们一起到姐姐那里去?”……

  声音越来越远,吉尔菲艾斯无力阻止,在最后的那一刹那,他似乎听到了无泪的啜泣声:

  “吉尔菲艾斯……回答我呀!吉尔菲艾斯,你为什么不说话?”“吉尔菲艾斯……”“吉尔菲艾斯……”红发的青年从声音的迷阵中解脱出来,才刚刚将目光重新聚焦,便又陷入了又一个米诺斯的迷宫之中——

  那是……谁?

  现在,那块黑幕上所现出的形体,是吉尔菲艾斯从未见过的:那是个无机质的存在,虽然他的面容与莱因哈特大人一模一样……

  他在笑,很灿烂的笑着。但在那白皙的脸庞上,却能明显地看出死亡的征兆。

  一直沉默着的罗严塔尔望向吉尔菲艾斯,以平静得令人心寒的声音说道:“或许我并不愿意承认——但是,在您死后,陛下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当我问他如何处置立典拉德公爵的族人时,他回答——”“十岁以上的男孩子一律死刑。”黑幕上的人形开启他那秀致的嘴唇,发出了悦耳的声音。

  “我是在十岁的时候进入军官学校的。十岁以前都只算是半个人。所以,我饶了他们。如果他们在长大后还要来找我报仇,那也可以。没有实力者被打倒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仍在笑着,展现着那抹再熟悉不过的笑颜。

  “你们也一样,如果具有打倒我的自信和觉悟,随时都可以向我挑战。”吉尔菲艾斯感到心在下沉,胸腔里似乎被灌入了尼夫尔海姆*的冰川之水。但他尚有一个疑问,于是,红发的青年望向罗严塔尔。

  “刚才,阁下说——‘陛下’?”金银妖瞳驀地显现出一道强光,沉默了半晌,罗严塔尔低低地发出笑声,黑幕上的影像在瞬时间改换——

  那个人又是谁?

  头顶着至高无上的皇冠,身披着无比灿烂的朝服,端坐在御座之上的那个人——是谁?

  吉尔菲艾斯真实地感到恐惧,因为那个人明显地马上就将崩溃——在他的眼中,有着不可思议的脆弱。

  这是那个他所熟识的莱因哈特吗?

  这是那个与他分享同一个梦想,用同一对翅膀在天空翱翔的莱因哈特吗?

  这是那个永远充满了自信,浑身散发着耀眼光环的莱因哈特吗?

  坐在那宝座上的人偶,那断了线的风筝,究竟是谁?——

  “怎么可能……”灰发的审判者开口了,他以石刻般无波的面容望向吉尔菲艾斯,“你还不明白吗?——你本身就是一剂毒药!”“自始至终,你都未曾完成过自己的任务——作为一个副官,你远远超越了自己的职权范围,以特殊的姿态围绕着本该至高无上的君主。作为一个亲友,你从未向帝王提出过坚强的建议,而是将他的责任,全扛在自己身上——你分裂了原本独一无二的他,将一个人的人格转嫁到两人的体内;你使他无限依赖于你,以至失去了你,他的人生便迷失了方向!”紧接着他的声音,罗严塔尔的声调骤然升高。

  “现在我所服从的人,已经不再是完美的神祗——如今的皇帝,比小孩子还要脆弱!他失去了本属于自己的光芒,由至高的天界坠落。这个人已无法压抑我的野心——我甚至可怜他:这般苟活,还不如死掉!”“完美的存在一旦损坏,那就连普通的赝品都还不如。与其看着他走向衰弱的深渊,倒不如乘他还有光芒时将他毁掉!”红发的青年极慢地摇晃着头颅,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他紧皱着双眉,努力地说出话语:

  “……不是的,我不是想要这种结果……”“但事实就是如此,现在的皇帝,是你一手造成的。“审判者无情地宣布着事实,而旁听席上也传来阵阵的附和声。

  吉尔菲艾斯听到有许多人在喊“皇帝万岁”,但当他回头寻找时,却看不到真切的人影。这时,罗严塔尔再度开口,道:

  “难道你还不明白自己的价值吗?你的存在,对陛下来说必不可少——”他的话语被截断了——维尔丹尼用手掩住了他的唇,并轻轻在他额上印下一吻,将斗篷的大帽重新为他戴好。

  “勇敢的恩赫里亚啊,你留在这里的时间已经结束,你与人世间的纠缠已经了结。所以,请你安心地睡吧,闭上你诅咒命运的双眸——”罗严塔尔嘲讽地笑出声,坚定地注视着女神秀丽的面容。轻轻地叹了口气,维尔丹尼抛出了手中的丝线,下一个瞬间,帝国的元帅便消失在空气之中。

  红发的青年低下了他那坚强的头颅,默然聆听着审判者冷漠的教诲:

  “好好地思索吧,恩赫里亚。你生为人类的任务和你存在的价值。你究竟为你的上帝贡献了什么?”

〈注释〉

  idiores:存在。

  海尔:Hel。北欧神话中的死亡女神。

  那斯忒隆德:Nastrnd。死亡女神所辖的死尸之壑。

  尼夫尔海姆:Niflheim。太古时无底洞北的极寒世界。

Keryx*

  吉尔菲艾斯沉默着,头脑中一片空白——他不能思考,也不愿去想——因为不管怎样,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不可改变的必然……

  红发的青年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在同一瞬间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事实——自己胸前的玫瑰,正在融化!

  仿佛无法承受身体的热度似的,绵稠的液体正沿着花瓣的边缘游走;以鲜红的颜色轻抚着花朵的面庞,血滴正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爱慕;纯白的军服上仿佛飘落了点点樱花,那正在晕开的粉红色斑点令人爱不释手;最后,温热的雨滴静静地滑落到地上,渐渐形成了散发着禁忌色泽的死亡池沼。

  这或许就是令自己虚弱的原因了——吉尔菲艾斯无力地想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很疲惫,那是从未有过的疲劳,甚至在他将要死去的时候,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三位女神抛洒着死亡的丝线,两只神鸦在厅堂中盘旋。吉尔菲艾斯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在观看万圣节的游行。而这时,预言家们的歌声,又再度响起:

  黑暗的主宰,死亡的恩宠;憎恶所有光明与快乐的帝王霍度尔*啊,睁开你的那双盲眼,为我门找寻藏匿在奥维德奈*深处最最卑贱的畜生!”

  “这个人的形体,比莫德古德*还要丑陋——”庄严的沃德如此宣布。

  “这个人的行为,比芬利尔*还要残酷——”温柔的维尔丹尼缓缓陈述。

  “这个人的灵魂,比奥尔洛格*还要空洞——”暴躁的斯考尔徳冷冷嘲讽。然后,她们展开自己的歌喉,以不可思议的声调吟唱道:

  “是的,是的,我们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是的,是的,我们所需的,就是你将送来的——是的,霍度尔,Conimus

Surdis*——”胡因和穆宁再次卷起暴风,伴随着审判者再冷澈不过的语调:

  “为忠实之人所愤恨,为诚实之士所厌恶;为坚毅之士所唾弃,为刚烈之士所誓杀——地狱的教徒,冥府的使者,来,到这审判台前来——为我们做一场黑暗的弥撒,给我们唱一曲魔鬼的颂歌!”在他的话音落下的同时,陪审团成员中的一位便慢慢地站起身来,用枯黄的手颤抖着掀起斗篷的帽沿,露出一张不属于活人的面孔:这老人虚无缥缈,感觉上似乎并不存在于这个空间之中;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却一个劲地在人群中搜寻着目标——

  有着奥贝斯坦面容的审判者下达了命令:“说出你的陈词来——地球教总大主教。”仿佛接到了信号似的,老人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吉尔菲艾斯的视线。红发的青年顿时感到一股冷气从背后窜起——这个老人的瞳仁,根本就没有聚焦!

  而在吉尔菲艾斯的心中,正竭力地回忆着“地球教”这个名称——似乎是某个宗教团体,其成员在同盟与帝国都有分布……之后,便是一片空白,再没有任何关于这个组织的信息。

  沃德缓步走到吉尔菲艾斯面前,直视着青年的眼睛,用女祭司的口吻说道:

  “听清这个人的陈词。因为他是一切悲剧的制造者——他的信徒以他的名义在星空间游走,如蝙蝠般于夜间潜入;他们击杀所有人家的长子,不论是平民还是贵族;他们吸干牺牲者的鲜血,再将那用过的躯壳弃而不顾;他们在黑暗中撒下了巨网,随时等待着鱼儿上钩——”女神的话音消失在老人的低语声中,吉尔菲艾斯望向那残旧的人形,在心底压抑着自己的厌恶。

  “博学之士告诉我们说,就在今天早上,义人死亡之后,灵魂就会享受到面见天主的真福,这就是他们的报偿。好吧……好吧……可是,圣经又告诉我们说,在世界的末日,肉身都要复活,与他们的灵魂合而为一,我们大家都要受最后的审判。”老人仿佛在讨论问题似的自言自语。

  ——审判?天主的真福?这是——在说我吗?

  “但是,这里就有一个很大的矛盾,既然上帝是绝对的君主,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同一个案子他为什么要亲自审问两次呢?对他自己的判决怎么会进行重新审判呢?上帝不可能犯错误,如果要进行两次判决,那就是说要作些更正,那就是说上帝曾判错过。而说上帝犯过错误就是亵渎宗教,甚至是异端邪说……”总大主教似乎陷入了对某个神学问题的思考。

  吉尔菲艾斯望着正在沉思的老人,聆听着他所说的神学理论,忽然觉得这一切,仿佛都是这么的令人无法理解:

  义人是谁?罪人是谁?——上帝又是谁?为何被称为耶和华的人,就拥有审判全人类的权力?为什么不服从他的人,就一定要被称为是异端和魔鬼?

  没有人能回答吉尔菲艾斯心中的疑问,神圣的殿堂中只有苍老沙哑的话音:

  “……再者,让灵魂自由自在地随其自然,只是到与肉体合一的时候再去享受面见天主的快乐岂不是更好?这么看……这么看,那些博学之士是说错了,根本就没有什么言之凿凿的真福,也没有什么人死之后面见天主的快乐,上帝只在最后审判时才让人见到他的真容。那么,在最后的审判之前,死人的那些灵魂都在哪儿呢?我们不是都得等着,像圣约翰在《启示录》里所说的,到上帝的祭坛前去吗?”老人仿佛很是迷惑,他左顾右盼了一阵子,似乎没有找到他所希望看到的东西,便又低下头来,继续他的推论:

  “既然天堂里根本没有人,那么,所谓圣人,善人的情况就跟我们所想的完全不一样……其实,义人的灵魂如何,不义的人的灵魂也照样如何,上帝只能报偿了善人之后,才能惩罚罪人。作完了一天的工之后,才能得到工钱,只有到了世界末日,良种和稗子才能最后分开。那么目前,没有任何人的灵魂住在地狱,因为还没有审判,宣布惩罚。也就是说,目前,地狱是不存在的……”——地狱是……不存在的?所以,不管是罪人还是义人,死后都是呆在同一个地方——吉尔菲艾斯沉思着,任思绪在无艮的空间中游荡。

  那么,我肯定就是,罪人吧。现在在这里受到审判的,应该是有罪的人啊!——这样也好——在这个空间里,只存有现在,那么,如果我有罪的话……红发的青年微微喘了口气——那也就是说:莱因哈特大人是无罪的,是这样的吗?——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仿佛是要证明他的观点似的,总大主教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陪审席传来:

  “Non bis in idem*……是的……是的……我们的圣母啊,我们的主——”他不停地低语着,干瘪的嘴唇不住地蠕动。

  而后,突然的,这老人笑了。那阴险的,令人恐惧的笑自嘴角一直延伸到他的两腮,拖动着早已干裂的皮肤,皱起一道道沟壑;在总大主教无神的眼中,赫然出现了两道精光,直直地瞪视着吉尔菲艾斯。

  “罪人……罪人啊!——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们难道还看不清楚?弥赛亚已经用自己的鲜血与人类缔结了盟约,挽救你们的罪孽;主已降下了他的独子,完成了对凡人的承诺——愚蠢的人啊,愚蠢的人啊!”老人嘿嘿地笑着,“金发小子……愚蠢的人们……嘿嘿嘿——我们的父啊,我们的母亲……为了大十字架……杀死!全部——杀死!”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用喊出来的,老人突然扬起右手,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切砍着虚空。

  “都要死!你们都要死!啊——哈哈哈哈……”毫无预兆的,圣殿四周蓦地响起了无数个与总大主教相呼应的声音,那仿若猫头鹰般的叫声一直在大厅里回响——

  最年长的女祭司向老人扔出象征死亡的丝线,以长者特有的风范蔑视着那苍老的躯壳:

  “回到你该呆的地方去,丑陋的东西。你留在这儿,只会令人徒生厌恶——你的信仰和你的野心一样,都是腐臭的产物,你不配坐在这里,滚出去,你这伊密尔的奴隶,霍度尔的信徒!”老人就这样在狂笑声中消失了,但那无数个神秘的声音却仍在空气中回响着:

  “地球是我的故乡,我将拥抱地球——”

〈注释〉

  Keryx:希腊文。讲道。

  霍度尔:Hodur。北欧神话中的黑暗之神。

  奥维德奈:Elvidner。悲惨之意,是死亡女神海尔的宫殿。

  莫德古德:Modgud。海尔的部下,枯骨僵尸,专门吸取死人之血。

  芬利尔:Fenris。苍狼。

  奥尔洛格:Orlog。指宇宙尚未形成时的空间。

  Conimus surdis:意为,我们低声歌唱。

  Non bis in idem:一件事不能判两次罪。

Deo ignoto*

  吉尔菲艾斯极力压抑着内心的不安,直视着对面的审判者。他不清楚接下来将要迎接的是什么,但至少,他必须以自己全部的力量去面对它。

  刚才的老人令吉尔菲艾斯很不安,他无法理清那老人话语中的含义——没有地狱,也没有天堂……义人与罪人其实也都一样……而红发青年最无法释怀的,便是老人最后的一段话——弥赛亚和……罪人?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那只是感性的宣泄还好——但吉尔菲艾斯却无法这样认为。因为他的理智已经明确指出:在这座神殿中出现的每一个人,都带有某种特殊的意义。如果是这样的话——

  耳边传来庄严的咏唱声,吉尔菲艾斯抬头望向陪审席。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到喉间温暖的腥红——那是,血的味道吧!——红发的青年微微扯出一个鼓励自己的笑意,便集中全部的精力准备投入下一场战斗。

  死亡的繆斯轻盈地旋转着手中的画具,在空中描绘着光影的痕迹,厅堂中回响着抑扬顿挫的乐音:

  “来啊,为神灵所恩宠的人;来啊,为萨伽斯*所青睐的人,带着你的随从,乘着斯基布拉德尼*,到这神圣的宫殿中来——”诺恩斯手中的丝线不停地变幻着它们的身影,仿佛一道道流星似的转瞬即逝,在人们眼中所留下的,只有那点点些微的亮痕光影。

  “这个人有着柯瓦修*般的智慧——”庄严的沃德如此宣布。

  “这个人有着福尔赛提*般的品格——”温柔的维尔丹尼缓缓陈述。

  “这个人有着巴尔德*般的忧郁——”暴躁的斯考尔德冷冷嘲讽。“来吧,来吧,精神与智慧的吟游诗人;来吧,来吧,沉稳又迷惑的年轻长者,请为我们演奏一曲,那谱写于宇宙之间的悠长颂歌——”伴随着抒缓的语调,陪审团中的两人一前一后地站起身来。当其中的一位略显笨拙地摘下自己的帽子时,吉尔菲艾斯一时间忍不住冲口而出:

  “——杨威利提督!?”黑发的智将有些慌乱地用手扒了扒那一头乱发,向着吉尔菲艾斯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吉尔菲艾斯提督——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呢……世事还真是难以预料啊!”颇合乎杨个性的语句,但却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为了提醒他回到正题上来,另一位陪审员摘下了斗篷。

  “指挥官阁下,现在不是该讨论这种问题的时候吧!”于是,吉尔菲艾斯眼中便出现了有着褐色眼睛和洗练外在的三十岁男子,而他在同盟军中的官职,是被称为“蔷薇骑士”连队的第十三任队长。

  ——华尔特·冯·先寇布——

  黑衣的审判者漠然地望着这三个人,以死寂的声调开口道:

  “以往岁月中的死者啊,请陈述你们的证词,尽你们的职责。”先寇布显然是想回敬些什么,但被杨阻止了。黑发的提督再度挠了挠头,好像很困扰似的开了口: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或许对其他人不太公平,可是——”杨抬头望向吉尔菲艾斯,两人的目光在绝对的空间中相遇。同盟的元帅好不容易才将自己要说的话表达出来:

  “吉尔菲艾斯提督,我想——不,应该说,所有人都知道——”杨调整了一下语气,以极认真的口吻说道,“您对帝国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观察到杨的困窘和吉尔菲艾斯的惊讶,官阶比两人都低的先寇布中将以长辈的姿态介入到谈话之中:

  “阁下还记得在凡佛利特的相遇吗?”携带着自己所特有的揶揄口气,先寇布满有兴趣地望向红发的青年。

  凡佛利特?——记忆像初春解冻河中的冰块一样,迸裂,碰撞,然后在阳光下与河水溶合……吉尔菲艾斯望着那高大的男子,思绪在一刹那间明朗:

  “是你——!”胡因与穆宁鸣叫着盘旋,黑色的幕布在无形中旋转,一幅硝烟弥漫的战场画面呈现在人们面前:

  吉尔菲艾斯在混战的烟雾中,不但和莱因哈特走散了,还遇上了意外的危险。

  红发的青年领悟到,眼前这一名男子,可能是自己个人战斗史中最强的敌手。在他的眼前,三名帝国军的兵士很快地被战斧血祭了,而且面对吉尔菲艾斯,连一微米的间隙也未露出。

  红外线受到热波的乱流所影响,几乎看不见头盔中的脸。对方大概也一样吧。可确认的是那高佻的身材,及蕴藏在内的惊人战斗力。

  一瞬的对峙,连结着激斗。

  猛烈交错的战斧,在周围降下了无数的小火龙。两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以一脚的脚踵为轴,回转身体,借以化去强烈的反作用力。

  激斗仍在继续,攻击,拔开,抵挡,挥下,突刺。数十种动作,一瞬也未停顿地连锁着,火花装饰着极短的间隙,展开了仅在近乎死亡的情况下才有的华丽。

  若是凡庸的兵士,都不知已经进过几道死门了。在伎俩与经验上,先寇布应有一日之长的,然而吉尔菲艾斯却硬是封锁了其刚柔自在的攻击。

  在内心中,先寇布不禁地感慨:帝国竟还有如此刚强的人!

  吉尔菲艾斯也在感叹,而且还连结着恐惧。不过这并不是说他胆怯了,他的恐惧是——如果这么危险的人出现在莱因哈特面前的话……这种假想的死惧。正因为不是自己所感受的死惧,所以更加深刻。吉尔菲艾斯虽然不认为莱因哈特比自己弱,但他仍希望以自己的力量保护莱因哈特。

  终于,在猛击的应酬中也有了间隙。退后一步,先寇布调整好呼吸。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这是两位决斗者之间最初的一句话。在一瞬的犹豫后,正当要回答时,在他们的身边,有个东西爆炸了。一切的感觉都被撕裂,振荡,他们被无形的东西撞开了。

  当伴随闪光的大量尘土和烟,好不容易沉静下来时,吉尔菲艾斯和先寇布都找不到对方了。他们跳向各自不同的方向,肉搏战和枪击战的旋涡,形成了浊流,将两人分开了。

  这个中断,究竟保全了哪一人的生命暂且还无从判断。两人都各自想起原来的任务,把那值得敬畏的对手之间的了断,留给了不确定的未来……

  “那时的——”吉尔菲艾斯怔怔地望着昔日战场上的对手,胸中慨叹着命运的安排和捉弄——

  先寇布微笑着点了点头,以贵族的风度向红发的青年鞠了一躬:

  “能够与帝国元帅对阵,是我的荣幸。”看出吉尔菲艾斯的不解,杨无奈地担负起解说的职责:

  “其实,在阁下——”斟酌着接下来的字句,黑发的提督略显迟疑地再次开口:

  “在阁下到这边来的时候——”用了这样奇怪的修辞。吉尔菲艾斯只是了解地笑笑,毕竟,没有人愿意使用“死”这样的词汇。

  “罗严克拉姆公爵追封您为帝国元帅,另外还赠与军务尚书,统帅本部总长,宇宙舰队司令官以及帝国最高司令官代理,帝国宰相顾问的称号。并且还追赠了大公的封号——”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杨似乎很疲惫地深深喘了口气。

  吉尔菲艾斯的双眉紧皱着——

  他当然明白密友的苦心;但是,最令他挂心的,却不是这个——从那一长串追封的称号看来……吉尔菲艾斯反复思量着——

  莱因哈特大人在那件事中究竟受到了多大的伤害?!

  停留在人世的最后几秒间所见到的莱因哈特大人的表情,吉尔菲艾斯至今还记得很清楚——那是种顾不上遮掩的,赤裸裸的绝望神情;不同于安尼罗洁小姐被抢走时——那时的莱因哈特挟带着的,是天地间最最锐利的气势和振翅高飞的自信;但在自己即将进入另一个世界时,莱因哈特大人所表现出来的却是——

  “吉尔菲艾斯!……”瞪大了的水蓝色眼睛,苍白色的秀丽面庞,洒落着忧郁花粉的金色头发,哽咽着的语音……

  “吉尔菲艾斯……回答我呀!吉尔菲艾斯,你为什么不说话?!”红发的青年露出悲伤的表情,垂下了头颅——他当然也知道自己的死会对莱因哈特大人造成冲击,但当时他却没有其它的选择——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莱因哈特大人……”吉尔菲艾斯轻轻地呼唤着那个名字,回应他的,却只有静寂虚空中流动着的微风。

  杨呆呆地杵在陪审席前,正琢磨着下面该讲的话语;命运的织姬却卷起了手中的丝线——

  “时间已经到了,恩赫里亚啊,你不可再透露什么给被审者了;他的命运——需要自己去看清楚!”斯考尔德一边说着,一边向杨抛出了丝线。

  但毫无预兆的,先寇布竟然将那团不祥的信物抓握到了自己手中。他颇有风度地对怒瞪着自己的女神说道:

  “我方的司令官不太适合热情的女性;所以,就由我来代劳好了。”无视斯考尔德喷火的双眼,蔷薇骑士团前任队长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在消失前的一瞬间对还处于沉思中的吉尔菲艾斯道:

  “你不是个适合消沉的男子;拿出与我对阵时的勇气来,为了你所要守护的人——”中将就这么消失了,被丢下的杨继续对吉尔菲艾斯说道:

  “我和罗严克拉姆公爵会面的时候,他曾经对我说——

  “‘我有一个朋友。当我们发誓要把宇宙拿到手中同时也这样宣誓过——绝不学卑劣的大贵族行径,一定站在阵首作战,赢得胜利……

  “‘我随时随地打算为那个朋友牺牲。

  “‘然而,事实上牺牲的总是他。我一直习惯性地这样依赖他,结果,连他的生命都为我丢掉了……’”杨仿佛陷入了沉思般地停了下来,微微摇了摇头,他又一次迎上吉尔菲艾斯的目光,极缓慢地重复着莱因哈特当时的话语:

  “‘如果那个朋友现在还活着,我面对的应该不是活着的你,而是你的尸体!’”吉尔菲艾斯感到有什么在胸膛中剧烈地起伏着,如果可以,他真的想要大喊出声,但是,他却只能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在那里僵坐着——

  一边望着仿佛已化成雕像的红发青年,杨一边接过维尔丹尼递过来的丝线。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在手碰触到线绳的同时,杨大声对吉尔菲艾斯道:

  “吉尔菲艾斯提督,你还记得在伊谢尔伦的俘虏交换仪式上对我说过的话吗?——”红发的青年微微抬起头来,用疑惑的目光作为回答。

  “您说:‘形式这种东西,也许是有其必要,但实在也是相当的傻气呢!’”杨用尽力气对吉尔菲艾斯说道,仿佛正竭力唤醒他的记忆。

  “——所以,形式什么的就别去管它了,最重要的是——”很可惜,杨的话并未能说完;他的话语连同他一起如泡沫般在空气中飞逝了。

  黑衣的审判者冷冷地俯视着一动也不动的吉尔菲艾斯,深邃的眼中不知闪过了一丝什么。

〈注释〉

  Deo ignoto:无人知晓的神祗。

  萨伽斯:Saggas。故事,指北欧神话中的历史女神。

  斯基布拉德尼:Skidbladnir。丰饶之神的神船。

  柯瓦修:Koasir。智慧之神。

  福尔赛提:Forseti。真理与正义之神。

  巴尔德:Balder。光明之神,由于预见到自己的死期而终生忧郁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