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英]伊谢尔伦的季节 (16)

Shoulder

第十六章 来自海尼森的凶报

重回伊谢尔伦的喜悦还未退烧,一个噩耗突然间就传遍了整个要塞─

比克古提督战死!

法尔可所在的整备部也接到从杨提督那边透过格林希尔少校下达服丧七十二小时的命令。不过,虽然如此,倒也没有什麽特别严格执行的禁令就是了。

杰西跟蔷薇骑士的赌局也暂时停摆了。就算没有服丧的命令,听到那位令人尊敬的老爷爷光荣战死的消息,也觉得在这种哀伤的时候赌钱什麽的实在并不恰当。

法尔可在军中的资历尚浅,对於比克古提督的敬慕之情当然不像林兹等人这麽浓重,所以并不那麽难过。

「比克古老爷爷的死,对杨提督的打击不可谓不大。」林兹有感而发地这麽说。

法尔可好奇地问:「杨提督很尊敬比克古提督麽?」

「是啊!听亚典波罗说,杨提督伤心得一点劲也没有了。」

法尔可没说话,他有种微妙的感觉。法尔可知道林兹正经时说的话绝对不会言过其实,既然他这麽说,杨提督一定是真的对这件事非常悲痛。一般而言,像杨提督这样被人捧上天的英雄,应该都是眼高於顶的吧?而杨提督竟然还是对前辈有着如此真诚由衷的尊敬之心,不能不说是难得。

在海尼森那段日子,法尔可对於盛气凌人的官僚上司也见识了不少,更加体会伊谢尔伦独有的轻松而平等的风格值得珍惜。同时,他也渐渐从比较杨提督跟其他高级将领的不同,来体认杨提督之所以能够赢得忠诚的理由。

不管怎麽说,知道杨提督心情低落,法尔可也跟着觉得难过起来。他对比克古老提督的死倒还没有太深刻的感受,可是对於自己所敬慕的杨提督的悲痛,则觉得不忍。

虽然训练活动等等还是照常进行,但是,林兹、亚典波罗等人也没什麽心情从事休闲娱乐活动,像是玩扑克牌、射飞镖、到酒吧喝酒、唱歌等馀兴节目一概暂停。晚上大家都无所事事的结果,意外造成法尔可跟杰西得到跟林兹、布鲁姆哈尔、甚至还有亚典波罗等人聚会谈话的机会。

服丧的第二天晚上,这几个人聚集在餐厅里吃饭聊天。

「哎呀,哎呀,这麽死气沉沉的,一点也不像杨舰队的风格啊!」亚典波罗中将这麽说着。

林兹问道:「杨提督还是很消沉吗?」

亚典波罗中将说:「就是啊!杨夫人很担心呢!听她说,杨提督似乎一直很後悔没把老爷爷带出来,虽然明知道就算那麽做,老爷爷也不会同意…」

布鲁姆哈尔说:「杨提督就是想太多了,这也不是他能掌握的事啊!」

亚典波罗说:「学长就是这个样子的啦!」

法尔可跟杰西两个人都觉得关於比克古老提督的话题,不是他们插得上嘴的,於是都一声不响地喝着餐後的咖啡,乖乖当听众。

林兹看着亚典波罗拿起玻璃水瓶往自己已经空了的咖啡杯中倒水,嘿嘿笑着说:

「啊?还真的这麽乖都不喝酒了啊?」

亚典波罗中将咧嘴一笑:「怎麽可能?喝酒也是悼念的方式之一啊!」

说着,亚典波罗中将突然看了看杰西跟法尔可两个人,说:

「说起来你们这两个小夥子真是不聪明。」

法尔可一楞,杰西却笑了。

亚典波罗对法尔可说:「莫迪那时是跟着梅尔卡兹提督去了塔杨汗,那也就罢了!没想到连你也回到这里来!」

法尔可不知哪儿来的胆量,直觉反应说:「如果没有回伊谢尔伦,说不定我也已经战死了啊!」话刚说完,他就自觉说得不得体,一下子胀红了脸。

亚典波罗中将先是一楞,後来点点头:「说的也是。」

法尔可有些郁闷,其实当初他选择回归杨舰队,也并不是考虑战死不战死的因素,最重要的,还是那句话:杨提督在这里。

林兹说:「还说别人呢!你、我、还有布鲁姆哈尔这些人,还不都是死到临头都还不死心的家伙?」

亚典波罗中将笑了,笑完之後,又换了一副表情,彷佛是感叹中带着几分捉狭:「我跟杨学长认识也有十五年了,哪有什麽好考虑的?没有人可以挖苦的话,人生多无趣啊!」

杰西突然说:「反正身为同盟军人,要死的机率实在太大了。真要死的话,还不如死在杨提督身边。」

法尔可说:「啊,你又来了,什麽死不死的!我可是希望能在杨提督身边好好活着,为提督尽一份心力。」

林兹噗地笑出声音:「说出真心话罗!说来说去,都是为了杨提督。」

法尔可红了脸,而杰西笑着说:「啊,对我来说还有先寇布中将!」

亚典波罗中将听了,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亚典波罗中将说:「要我高喊『皇帝万岁』这种台词,还不如先把我当作政治犯关起来算了!」

法尔可突然想,对於成为『臣民』而被皇帝统治这件事,自己究竟是怎麽想的呢?对於这种问题,他似乎从来也没有真的去思考过。他对於历史没有足够的了解,对於民主专制的政治论题也欠缺足够的认识,对於如此艰深的难题,似乎很难有清楚的想法。

法尔可觉得想放弃思考这个问题时,在伊谢尔伦的点点滴滴,突然涌现在他的脑海。第一次见到杨提督、跟杨提督同席喝酒、跟林兹一起上台表演、新年舞会、波布兰教他追女朋友、离开伊谢尔伦时为杨提督秤重行李、跟杨提督下棋…还有不久前第二次让杨提督请客喝香槟…法尔可觉得好像自己浑沌的思路中射进一道光线,某种想法突然清晰起来。

也许他懂得不多,但他觉得,他所珍惜并且会永远放在心上的那一切记忆,都是在名为『民主』的风气下才可能拥有的。就算只为了这个,他也已经拥有充分的理由选择这一边的旗帜,或者说,选择为这面旗帜奋战到底。这面旗帜,代表着他所衷心喜爱的生活方式。

这麽想着,虽然并没有喝酒,法尔可却觉得一股热力流过胸膛,让他整个人一下子振奋起来。

三天丧期结束之後,听林兹说,杨提督好像是重新振作起来了,法尔可因此觉得安心下来。

不过,杨并没有如法尔可想像中那样废寝忘食地忙碌於工作。虽然进行战略战术立案、部队编制以及跟艾尔·法西尔联络协商等工作庞杂繁忙,但是每天下午,杨还是会拨出一些时间来好好喝上一杯添加白兰地的红茶。还有,中午休息的时候,杨也仍然会散步到伊谢尔伦植物园去,在他所爱用的那张公园长椅上,躺下来睡个午觉。

若是让一些不怀好意或是期望过高的人看见那副景象,可能又会将『不负责任』、『懈怠』、『散漫』之类的谴责加诸在杨的头上。不过,在现在的伊谢尔伦,多的是对杨的一切举动都有善意解释或是美化说法的纵容者,法尔可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跟杨不同的,法尔可等人在知道比克古老提督的死讯时还不觉得十分震惊,直到听到同盟元首列贝罗被己方军人杀害,并且帝国军已经进驻海尼森的消息,才真正感到惊骇了。

「到了这种地步,我看同盟已经是绝症末期,没救了!」杰西做出此番评论。看着自己的国家沦落到这般地步,实在让人心情没办法好起来。

杨是在逃出海尼森时就已经深刻了解到同盟政府完全丧失了建国之初的所有理想,而在得知比克古死讯时,进一步做好了面对同盟终将灭亡的心理准备。

而像是法尔可和杰西等人当然没办法看得那麽远,直到知道连元首都被己方军人杀害的消息,才真正感觉到同盟的存续,真的是希望渺茫了。

可是这麽说来,包括自己在内的这一夥人所做的一切,到底有什麽意义呢?面对林兹时,法尔可说出自己的疑问:

「虽然杨提督的智谋无人可比,可是,要收复海尼森重建自由行星同盟恐怕不容易吧?」要推翻新银河帝国就更不可能了,这句话,法尔可觉得不愿意也没必要说出来。

林兹说:「杨提督从来就没有打算重建同盟啊!更别说收复海尼森了。」

「啊?」法尔可张大了嘴,对这样的说法十分讶异。

林兹看着法尔可呆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傻小子!什麽都搞不清楚,还来跟我们一起玩命啊?杨提督不是那种不切实际、做春秋大梦的人。杨提督的理想是保留一个地方,不管这个地方有多小、在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能够让民主精神延续下去就可以了。」

法尔可忍不住问:「卡斯帕,这也是你的理想吗?」

林兹笑了,然後又收敛了笑容,说:「虽然不管杨提督决定怎麽样我都会追随,因为我的头儿一定会追随到底,不过…其实我本身是很赞同杨提督的想法的。只为了那个人而战,跟为了那个人以及他的理想而战,这两者毕竟还是不同的。」林兹顿了顿,换了半开玩笑的囗吻说:「什麽君主臣下那一套的,不合我的胃囗。」

法尔可点点头,虽然此刻他心中的思想还不够明白,但是林兹的话彷佛是某种催化剂,让他心里累积的许多想法开始迅速发酵,他觉得自己好像就要能够抓住那一根绳索,而绳索的另一端,是系着模糊却宏大的理想,是杨提督的理想,也将是他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