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英同人]Reds

MAGUS.天宫雁

《银河英雄传说》同人:Reds

  第一种红色,是鲜血的颜色;第二种红色,是战旗的颜色;第三种红色,是历史的颜色。词,曲的作者通通都已经不在记录中,或者根本是人们口头传承的曲子,并且在一次次的传接中逐渐被个人改变着。可是,在这个美丽女人令人吃惊的优秀记忆力的角落,永远存放着各种版本的《三种红色》。作为杨威利很喜欢的歌曲,成为他与丈夫思想的连结。

  金褐色头发的美丽女少校轻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急救箱收放好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并重新绑好上面的纱布。之后安安静静的蹲在破碎的茶杯残骸旁边,小心翼翼的收拾着它们的尸体。

  无论是否真的进入了卡介伦夫人所一口咬定的“结婚后的思想衰老期”,菲列特利加·G·杨必须承认,她最近着迷于回忆的频率有增无减。在等待着丈夫从“宇宙第一美男子”的召见中归来的期间,记忆象旧式投影电子屏幕上的浏览图象一样,一张一张完整的掠过并在脑中刻下划痕。深浅不一的轨迹,如错落并明亮的群星般华丽耀眼。人类僵硬的记忆,有时候可以作为最好的暗杀仪器,并可时刻安慰自己。

  她弯起嘴角,把碎片倒进回收循环系统中,慢慢踱回屋子里去。略微显得空荡的房间内,物品被井井有条的摆置着。相对厨艺来说,“整理”这项工作显然拿手的多。所以好像除了屋子收拾干净,并且偶尔做点三明治和手艺生嫩的红茶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做吧。年轻的少校坐在床边,环视着房间如是想着。随即突然愣住,发觉自己思想的方法和语气已经严重受到某人的浸染之后,嘴角再次露出漂亮的弧度。

  未愈的感冒病毒和药片的战争中,后者取得了全面的胜利,于是美丽的女人终于放松自己躺在床边,闭上困倦的双眼,感觉到意识正在渐渐流失中。模糊的谈笑声从大脑深处的记忆中枢反射回来,她清醒的脑细胞最后挣扎了一下,随后阵亡。然后迷乱的记起,第一个教自己《三种红色》这首歌的人,正是自己的父亲--德怀特·格林希尔。

  “第一种红色,是正义的颜色;第二种红色,是……”

  “爸爸。这首歌……以前听过,不是这个版本啊。”有着浅褐色瞳仁的小女孩抱着膝盖坐在人工植被上,歪着头一本正经的询问父亲。灰兰色的天幕深处,无数颗天然及人造行星,倒映在她身边的中年男人深褐色的眼球中。他回过神来,慈爱的抚摩着女儿的头发,缓缓的说:“是吗……我也没什么信心反驳你的记忆力啊。不过呢,单纯的一首歌,被人们口耳相传,也许会自行篡改吧。”

  “可是,”女孩子叹了一口气,靠在父亲怀里,“始终是原来的填词,唱起来比较顺耳啊。被改过之后,总觉得无法压到正确的音。”

  “因为,并不是出自什么有名的词句作家的手笔啊。只不过,是个只会耕种的农者,或者军营里的三等兵也说不一定啊。”男人看了看美丽的女儿,继续抬起头,望向星际的深处。

  “哎?这样就被改掉,不是很不负责任吗……”

  “并不需要向任何人负责啊。”德怀特·格林希尔耸耸肩膀,抱紧怀里的小女孩,“现在可以轻易篡改的,好像也只有歌词而已啊。这样随便改一改就唱出来,偶尔还可自我娱乐。总比改掉国歌来的安全吧。”

  “可是为什么要去改动呢?既然并不好听的话。”

  “这个嘛……就好像被禁止吃蛋糕,所以独自咬面包来泄愤,基本上是一样的。而且,是一种人类思想的反射啊。怎么说呢,你长大一点应该会明白吧。菲列。”揉乱的女儿的头发,露出微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可是啊……这样改来改去的,记忆力再好也总是学不会嘛。”菲列特利加再次钻入父亲的怀抱,用抱怨的声音说着,渐渐闭起了眼睛。

  “没关系啊,爸爸来教你……一首歌嘛,历史再怎么长也无法持续很久。和人类的历史比起来,微不足道啊。菲列,你看这么多的星星,他们每一颗甚至比人类的历史还长。去改变它们甚至自己的历史,是不是要比改动几句歌词来的壮观啊?”中年人映着无数颗星球的眼神重新沸腾了起来。被他抱在怀中的女儿瑟缩了一下,随即起身抬头望着父亲的脸:“爸爸……改变一样东西的排列顺序,真的那么有趣吗?”

  “这个嘛……”德怀特低下头沉思片刻随即反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些星星啊!爸爸。”女孩把头埋进父亲怀里,金褐色的美丽长发滑到她的脸上,“那些星星,也许确实是比人存在的时间长了一点,可是他们也有消亡的一天不是吗?历史也是一样的。而且对爸爸来说,战争或者历史是什么呢?确切存在的硝烟还是别的什么呢?可是对我来说,是文字啊。或者说,是调查或者文案。充其量只是一些充满着尸体的画面。在这些画面存在于我的生活中时,确实没有人不想改变它啊。可是爸爸,这些本来不应该存在的画面,也是由‘想要改变它’的人筑成的不是吗?”

  “……”中年军人扁了扁嘴,忽略女儿发言中欠缺的条理性,努力的思考了一会说,“菲列,十三岁还不是成为‘宿命论者’的年龄啊。你的思维……”

  “一点也不偏激,爸爸。改变‘历史’……真的,就那么有趣吗?爸爸所说的‘改变’,是不是肯定会涉及到‘背叛’呢?如此一来,不是只会有更多人伤心而已嘛。爸爸总是把我和妈妈放在一旁,保护在安全的地方,然后让我们看到周遭的残骸,越是如此,我所目睹到的历史,就越充满阴暗面不是吗。”

  “阴暗面啊……是存在的。任何地方,任何事情。所以没所谓‘背叛’那么严重啊,菲列。”他低下头,用手指点点女儿的鼻子,轻轻回答,“需要更多的安全感,所以要进行战争。这种论调不是也到处流传着吗。我们需要一些东西,舍弃一些东西。就是如此而已。”德怀特突然煞住了口,扬着眉毛突然反省起自己如此的言辞是否会给女儿的思想带来什么负面影响。

  “舍弃一些东西企图‘改变’吗?”

  “恩……‘改变’不是什么不齿的事情,菲列。况且在某些时候,比如说现在,选择就只限缩在被改变和改变中。有一些能力保护自己和他人,并且想要做一些重要的选择,所以选择主动是比较好的方法。”

  “爸爸是想说,‘舍弃一些东西’,有时候也需要勇气吧。唉……这么一说,还真是不想做军人。”女孩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重新闭上了眼睛,准备在父亲的怀中小睡片刻。

  “恩?……那为什么还答应了爸爸呢?”

  “因为觉得,自己除了军人,做的会比较拿手的就只有服务业的的女招待啊。”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唉,那个啊,还不是因为想着'与其在一群浑身酒味的臭男人中间用我这么出色的大脑去记忆他们的菜单,不如从军校毕业之后在情报分析课做个小小的勤务’嘛!打起仗来,还可掌握一些最新的消息。也许啊,有一天我会晋升到成为爸爸你的副官也说不一定哦。那个时候哦……”

  “啊,对了。忘记说……。”

  “怎么?”

  “下个月,你和母亲回到她的娘家去住一段时间。”

  “艾尔·法西尔?为什么?要住一……段……时……间?爸爸你得到什么消息了吗?”怀疑的皱起眉头,再次坐起身,褐色的眸子直直的望进父亲的眼里。

  “是。战事看样子要发展到……”

  “发展到又要把我和妈妈打包送到安全的保险箱的地步了吧。爸爸。”无奈的躺回父亲的怀里说,“有时候啊,妈妈缝补着衣服的时候就会突然念叨起来‘真是痛恨那个人的军人身份啊……但是又没办法真的听到他说对不起那样的话,如果真的说出来,说不定难过的会是自己……’。猫捉老鼠,累的不只有老鼠啊。我们安心的呆在这里当个快乐的'被改变者’不好吗?偶尔吃个便饭,或者去野餐。或者只是一起围个暖炉说笑话……爸爸所谓的'战争的大道理',在我或者妈妈看来都只是文字啊。单纯来讲,妈妈只是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很不巧那男的是军人,可是仍然爱着……为了企求一点点的时间,所以宁可那男人是个废物而不是什么少校之类的啊……”

  “可是菲列,不要太肯定啊。也许将来你会爱上一个可以改变历史的男人也说不一定呢。”

  “……”女孩打了个更大的呵欠,“如果他可以改变世界的历史,我想我会记住他。可是如果无法改变我生命的历史的话,他就和浑身酒味的臭男人的菜单没什么两样啊。”

  “……恩……”

  “并没有抱怨啊,爸爸……打完了仗,过来看看好吗?妈妈总是做很多你喜欢的菜……好吗?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回来看看我们。我上了军校之后,就没时间陪妈妈,她做那么多的东西,搞不好会吃不完,然后就凉掉呢……每天重新的做……重新的做……”声音渐渐消失,她闭上美丽的眼睛,进入沉睡。

  “大家不用担心,司令官已经引起帝国军的注意了。不必装设雷达透过装置,我们就可以乘随太阳风,悠哉悠哉的逃出去了!”

  起初得到这个道听途说来的,“中尉的口喻”时,菲列特利加美丽的褐色眼睛突然睁大,随后恢复平静,继续拿着刚买回来的咖啡和食物向和母亲的住处走去。在这种时候,她突然想起父亲来。为了“改变”而千辛万苦的父亲,真的能顺利的保护自己和母亲吗?口中说着是为了“和平”和“安全”,“保护自己心爱的人”而战,那么到底是什么给他们那么大的力量去杀死正在保护对方的“心爱的人”的战士呢?“第一种红色,是正义的颜色……”?!看来真是冠冕堂皇。红色,自始至终都是鲜血的颜色吧!

  战争这回事,是没有“人性”的道理可遵循的。每天为了维持生命活动,而去便利商店购买各种动物的肉类的人,到底是怎么大声呐喊“生命可贵”来着?这么想想,就不由的想要发笑起来。唯一最有力的辩解就只有“人是目前正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生物”。可是如果喊着这种口号,人类的高贵形象就比较容易被抹乌。反正也都是为了可以继续呼吸并且安好而已嘛,到底谁才是真正可以信赖的……

  “菲列!”临时的木屋旁边,一位看起来身体虚弱的美丽妇人向女孩挥了挥手。

  “哦,就来了。”女孩加快脚步向母亲走过去。

  “买的太多了啊……菲列。吃不完的。”

  “哪里。妈妈你越来越虚弱,可能会赶不及我们逃出去的。要多吃,多吃啊!”

  妇人不再说话,把女儿拉到自己身旁,静静的看着旁边被指挥逃脱的队伍人群,忧郁的眼睛越发闪出兰色的雾气。本应该时刻顾及“生存”问题的时刻,她竟然想起了“幸存者有时候是不幸的”这句话。美丽的眼睛无神的盯着远处不明的角落,她突然叹了一口气:“……真是痛恨那个人的军人身份啊……”

  女孩顺着自己左侧的肩膀看着母亲,褐色的眼睛眨了眨,转回了头来:“妈妈……”

  “恩?什么?……”

  “如果爸爸他,真的是个废物的话,你还会喜欢吗?”

  “……”美丽的妇人再次沉默,忧郁的眼神扫过女儿金褐色的,带着微微的自然卷的头发,很久之后终于开口,“这个……等菲列也遇到一个,好像‘一定要好好的爱着的’男人的时候,就会知道那种心情吧。如果说,当初第一眼看到的,是个拿着锄头的农夫,或者邮差的话,会不会有今天的结果呢?……偶尔也这么问自己。可是,人到底还是很自私矛盾的生物。也许,潜意识里,爱着的只是那个偶尔会擦拭自己的枪,唱着《三种红色》的男人也说不一定啊……这么看来,总是抱怨他的身份那种话,确实是不负责任了一点呢。”微笑的望着自己的女儿,妇人的眼神再次飘回到凌乱的移动着的人群上。

  “恩?爸爸也给妈妈唱过那首歌啊?……”

  “是啊。第一种红色,是信任的颜色;第二种红色,是幸福的……”

  “等,等一下。妈妈。版本怎么又不同了?我记得爸爸唱的不是这样的啊……妈妈为什么要改掉它?‘信任的颜色?幸福的颜色?’……”

  “恩,是啊。”她拉着女儿走回临时的木屋去,慢慢的讲述着,“一定要等你,找到一个觉得‘绝对可以信赖他,没问题’的人的时候,就会感觉到妈妈的心情啊。明天……恩,大概明天,我们就应该可以从这里逃出去了。到了稳定的地方,再通知你爸爸吧……”母亲无法安定的声音,隐隐露着不安的颜色。如此安慰着女儿的她,是否正在想着,也许并无法从这个地方逃出去,也根本就无法替所爱的那个男人做下一顿饭?

  女孩点着头和母亲走回屋子里去,吃过了食物后靠着窗口向外张望。这些表面上看起来就已经凌乱不堪的人群,所冥冥中透漏出来的惶恐,是表明了心中的“不信任”吧。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尸体,担心所爱的人无法一直跟随自己。这种时候,“承诺”那东西,终于失效了吧。突然,她的眼睛定格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之后面部表情从微笑到惊讶,复杂的变化着。最后,终于倒了一纸杯的咖啡,跑了出去。10分钟后,她气喘吁吁的再次跑回了屋子里来,仍旧坐在窗口的位置向外面的同一角度张望着。

  “菲列?……”母亲从内堂走出来,站在她身旁,“怎么了?干吗拿着一个坏掉的空纸杯啊?”

  “……”菲列特利加嘴角的笑容瞬间放大,回过头仰起脸快乐的望着母亲,“妈妈!你看!就是那个人哦!那个……坐在那边的那个男人……看到了吗?”她伸出手,顺着刚刚目不转睛的方向指着,愉快的诉说,“就是他!”

  “……竟然穿着军服啊……是军人吗?”

  “哈哈哈……妈妈也这么认为吗?看起来,确实一点也没有军人的样子啊……而且,如果没有那身衣服,会一下子误认为是个历史教师吧?……”她突然停顿下来,清清楚楚的说道,“可是,妈妈!我们绝对会从这里逃出去哦!绝对!”

  “菲列……那个人对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啊……没什么。可是啊,我就是知道哦,妈妈!那个人,绝对可以信赖!没问题的。”

  “……然后我走过去,尽量保持平静的开口说:‘我是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中尉。此次奉令担任杨少将之副官。’他重新戴回太阳眼睛,使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不用猜也知道,那个不管怎么看也不像军人的人啊,是早就忘记了给他送去救命咖啡的十四岁少女了。不过我还记得,捏坏了我的纸杯之后的一天,我送餐点去给他。正在看着纸张做的书籍的这个男人,接过我手中的食物后,用很认真的声音回答:’谢谢你,格林希尔小姐。‘害的我突然笑了出来。心里一直在想着,这个人,怎么会是个中尉呢?比起爸爸来,从身型到性格,一点都没有军人的气质啊,倒是象极了我9岁时候教历史的家庭老师。然后我说:‘听起来真是别扭啊。中尉先生,叫我菲列特利加吧,怎么样?那是我的名字。’他愣了两秒钟之后笨拙的开口:‘菲列特……利加……谢谢你。’

   怎么说呢……事实上,直到做了他一年的副官的现在。也仍然不能肯定,自己到底是喜欢上这个人的哪一点啊?但是每一次,他坐在指挥台的桌子上,一边喝红茶,一边好像在玩模拟器游戏一样的表情指挥军舰的时候,就突然会觉得:恩恩,没问题的。这个人啊,绝对可以信赖。我们会赢啊……至少,我们会活着。

   父亲那个时候也许说的没错。一个人,有一些希望,觉得需要做些什么,然后就去完成。即使只不过令历史书籍上其中的几行有了变动,可是父亲确实那样做了。之后的那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如果母亲知道是如此的话,是否还可以微笑的替这个男人做他喜欢的食物呢?如果现在,这个叫杨威利的男人,并不是什么伟大的用兵专家,只是个历史学者,或者是个红茶贩子,我的心情会不会一样?可是我想……我喜欢这个悠闲的喝茶,并且永远半睡半醒着在他的椅子上看纸制书籍的男人。我只是喜欢他。

   所以相同的,就会一直的考虑。这个人,我还可以陪他多久?还可以保护他多久?因为希望着每天可以在固定的时间内,注视着这个身影,出现在同一个位置,用同一种声音对我说话。自己的心情,别人的心情就开始变的异常的重要。随后应该是一些具体的权衡,甚至是担心。生命体,在战争中值多少?一把直径小于一厘米的枪,只要位置选择正确,一秒钟之后就可以解决掉一颗跳动的心脏。我站在他的身边,和其他人一起感觉到受到他的保护,可是越是如此想念着,就越觉得危险。

   有一天,突然醒过来的时候,穿好衣服在预定的地方报道,如果发现那个'固定‘的镜头从生命里被挖了下去一样,干干净净的。届时,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慢慢的,人就会变的非常的脆弱。如果心里藏着深爱着的东西,那么在这个世界上所害怕的东西也会增加。

   我只是不断的担心,反复的问自己,还可以陪这个人多久,保护他多久……”菲列特利加把滑下来的金褐色头发拨弄回耳朵后,接着在屏幕上敲打出日期和当天的天气之后,关掉了“日记档案”。

  “同盟”,“帝国”,在某方面来说,只能是两个单纯的名词。不需要去动脑筋刨出战争的出发点,人们只是一味的顺应。或者说别无它法。对平民来说,站在自己的房子门口,看看天气,听听新闻,等到需要逃跑的时候就收拾行李,需要背叛的时候就高呼万岁。对另外一些甚至并不出于初衷,却不得不保护他们的人来说,却是极大的负担。在各种地方,行业也好,政坛也好,越是高阶的人就越被动。

  这个有着美丽的浅褐色双眸的女副官经常在想,那个黑色头发的男人,所唯一坚持的理论,是否也在时刻从内到外的撕扯着他,直到疯狂。或者说他军服肩膀上那些条条杠杠才是逼迫他坚持的理由。

  其实,无论如何,她想她是自私的。爱上一个男人,跟在他的身旁,时刻准备接受他的任何命令并尽量做到最好的这个女人,其实有着和母亲同样的感慨。有时候,面对镜子,露出无法形容的挣扎表情,然后用冷水洗脸,对着自己发牢骚:“真是痛恨那个人的军人身份啊……不仅如此,好像也痛恨着自己的身份……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呆在他的身边。到底……到底在做什么呢?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死亡?过着被别人保护的日子,也希望自己可以保护爱着的人。可是越是如此,就越无法忽略掉自己的身份……是个红茶贩子也好,白兰地商人也好,家庭教师也罢,只是喜欢着一个人而已嘛……”

  美丽的女副官站了起来,行至宿舍配备的休息室,盯着流在自己的手上的水珠,想起了背叛了自己的父亲。用毛巾擦干净手指,她看着镜子发起呆来。

  “背叛”啊?……说起来还真是大义凛然呢。可是那个背叛者不是教自己唱“第一种红色,是正义的颜色”吗?!……改变历史的说辞确实很宏伟吧,可是没有人文是无法构成的。说的简单一点,是要人民也一起彻底的改变才对。与其说他想要以能力所及,尽量的改变史记中的几行字,不如说是改变自己的命运来的实际。为了他的妻子吗?为了女儿吗?……无从得知的答案吧。背叛者的女儿,只想要以能力所及,尽量保护爱着的人,可是她所爱着的人,正是父亲口中的“改变历史的人”呢……。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起来。再次抬起的脸上出现苦笑。悲哀无奈的表情,随着在她走出休息室,步如司令官办公室接下一个命令时,一扫而光。

  “菲列特利加,等这场战役结束了……我比你大七岁,而且,怎么说,这个,我有一个完整的人所欠缺的部分,此外,我还浑身都是缺点,回顾以往种种,我还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资格做这种要求,看来好像是利用地位压人,而且,在战斗之前的这种情况提出这种事情,实在不应该……但是,说了后悔总比不说后悔来的好……啊,真伤脑筋,从刚才就只一直随自己高兴乱讲话。总之……总之,我想结婚了……我想,如果把我们两人的退休金合起来,就算将来年纪大了,应该也不愁吃穿的,而且……我的父亲和母亲差了八岁。这件事我应该早就要说了。如果我说了……呃,你觉得怎样?……我还没有听到你的答复,怎么样?”

  怀着新婚妻子的喜悦心情,美丽的少校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个宇宙里,再没有人会象自己所深爱的那个黑色头发的提督一样,说出那么有创意的求婚之词了。

  笑容到回忆结束的地方终止,菲列特利加看着正在做的料理皱起了眉头。对于她对丈夫提出的“关于我的料理或者家庭的经营管理有没有不满的地方”的问题,得到的充满安慰的回答是:“没有道理会不满啊。特别是你之前做的那个……那个什么东西的的确很好吃。”可是,褐色头发的美丽女人反复自问着,那个“的确很好吃”的“那个什么东西的”,除了两片夹食物起来的料理,绝对不会是什么其他的美味啊。以此类推,在自己叹息着说“我从以前就很不会作菜”之后的答复:“没有这回事啦,真的。对了,对了,就是在艾尔·法西尔行星逃脱的那个时候,你帮我做的那个三明治真的很好吃哪。”多半也只是安慰之词。

  她慢慢的回忆,自己最成功的历史应该是在军校期间吧。可是在军校中成功学到的“料理”也只有“粮食料理法”以及“野草食用法”。按此说来,如果不在短期内向卡介伦夫人学到真正的食物料理方法的话,“野草”和“三明治”将是丈夫接下来的生活里最大的敌人。拥有人称象“电脑家庭的堂妹”般无人可比的记忆力的她,可以把菜单倒背如流。可是古人有训:“见过猪走路,并不一定会煮出香喷喷的猪肉。”所以,她依然煮不出香喷喷的猪肉。在不断的训练当中,只要能端出一盘没有烧焦迹象的牛排,就该开白兰地庆祝。

  她叹了最后一口气,伸了伸酸痛的脖子,偶尔一回眸,突然看见厨房的门口倚着的人影,再回头看看自己仍然没有一丝“熟了”的特征的食物,菲列特利加·G·杨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对……对不起。可能还要再等一阵子……那个……我……其实……”

  “不,不。没关系,”黑色头发的提督连忙对自己的妻子摇了摇头,“我还不饿啊。”他径自走向厨房的角落,把手中的红茶杯子添满。

  “是吗……”她低下头,扁起了嘴巴。等待一个要用掉两个小时来煮的晚餐,确实需要相当大的耐性。

  “只是,在屋子里突然好像听到你的笑声,之后又在叹气,觉得好奇才出来看看的。”

  “哦……是啊。因为突然想到了高兴的事情嘛。”她走过去,从丈夫的手中接过茶壶放在架子上,之后很有耐性的帮这个邋遢的男人把卷在里面的衣服领子给翻了出来,“你的脖子很痛吗?为什么一直按住那个地方?”注意到男人的动作,她皱起了眉头来。

  “啊,因为在写东西,忘记要活动一下。从刚才开始就……真是伤脑筋……”

  “这样哦……”想到丈夫一定是等着遥遥无期的晚餐而焦躁,所以才去写些手稿分散注意力时,菲列特利加的肩膀再度垂了下来,但随后又高兴的抬起头,“要不要试试我的按摩技巧?以前也有帮父亲做过,据说效果还不错哦。”年轻的妻子兴致勃勃的看着丈夫。被妻子的目光所牵引,黑发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麻烦你了。”对于这位跟随自己多年并在最近成为自己的妻子的美丽的副官,即使刻意不去提及在家事方面的不足,也仍然不能让她减少对自己的愧疚。所以,时常看到这个一向做事干练利落的女人,一脸颓然的看着面前完全没有“食物”特征的食品发愁的样子,和时刻绞尽脑汁的想要让不完美的自己为丈夫做些什么的表情,就想着用些怎样的词汇去委婉的安慰这个美丽的女人。

  她让丈夫坐在他看书时习惯躺进的椅子里,尽量让自己服务周到的按摩着丈夫的肩膀。连日来不断努力学做料理的辛苦,让她稍微有空闲的时候就有了些嗜睡的感觉。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轻声的哼了起来:“第一种红色……”

  “这首歌啊……”椅子中的男人突然搭上话来,“我知道哦。第一种红色,是鲜血的颜色;第二种红色,是战旗的颜色;第三种红色,是历史的颜色……”听到几乎谈不上任何“音调”可言的歌曲时,菲列特利加一下子笑了出来,随后赶紧收出音,开口说:“原来你也喜欢这首歌啊。”

  “恩……唱起来,就是比那首《自由旗,自由民》顺耳很多就对了。”

  听到自己的丈夫偶尔说出这种小孩子气的话来,菲列特利加再次笑出声来:“我啊,一直在思考,自己怎么会爱上阁下您啊。同一方,有那么多的提督呢……”并没有看到妻子迷人的金褐色头发下漫溢着幸福的笑脸,听到如此的话,杨不确切的发出一声“哦”来表示自己完全没什么抵抗力的疑问。可是在等待回答的时候,身后的菲列特利加却突然陷入了思考中。

  有时,她想她需要百倍的强调,面前这个男人,这个自己爱慕了十几年的男人,已经是属于自己的丈夫。在自己身边,任何时候也看的到,伸出手去就可以感觉对方存在的真实性。这个男人,并不是十几年前,战场上的那个,对自己来说仍然只是近乎一个“可依赖的图腾”的存在;也并不是过去的三年来,在头脑中绝对信服的“奇迹”的标识。这个人,这个普通的男人,只是自己的丈夫。有着浑然天成般的性格和智慧,在任何时候,都让自己感觉到,绝对的信赖感的这个男人,只是一个男人。偶尔会吃自己做的饭,偶尔会喝自己泡的技术并不怎么纯熟的红茶,偶尔会和自己发表他独到的看法,偶尔也会对周遭的被动局势发一发牢骚。室温刚刚好,而且手里又刚好拿着看的很满足的书的时候,就会在椅子上睡着。给人的感觉也从来不像是个威武的军人。就是这样一个人,然后就保持如此的生活模式。这样的事实会让她嘴角的弧度相当的完美。

  一些时候,她仍然会突然想起父亲和母亲来。那个让她感觉到“没问题的,这个人啊,绝对可以信赖”的人,也许并不一定要如父亲所说的,是个“改变历史的人”。重要的是,这个人,在她的历史里,吸引着她。战争也好,和平也好,只要是这个男人。有些事实的根本,确实是由大的环境所铸造。她之所以可以和杨有着布满交集的际遇,或者确实是因为历史发展所迫。但是,那些都可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被改变也好,被感染也好,她唯一需要真切理解的只有自己的感情。她只是单纯的,爱着这个男人。

  “……”菲列特利加重新为自己的思路笑出了声音来,发觉丈夫好像仍然在等待着自己的回答,于是让笑容浸染了整张美丽的脸,缓缓的说,“可是又仔细、非常仔细的思考了很多遍。我想……必须是这个人才行。这个人啊,凌乱的黑色头发一定要长成你这个样子,漂亮的黑色眼睛也一定要这个样子,穿起军装来让人无法联想到军人的感觉也要象这个样子,说话的语气,睡觉的模样,思考的方式,喝红茶的姿态,发呆的表情,甚至唱歌时走音也一定要走成这个样子的男人,才行啊……”

  黑发的退役者愣了一秒钟之后也一起笑了出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菲列特利加……其实……谢谢……但是有件事,我早就想说了……”

  “恩?什么事?”年轻的妻子快乐的发问。

  “从刚才开始……我就好像闻到厨房里有一种烧焦的……”

  “啊!--”

  “菲列特利加!红茶一杯。”

  听到从领取养老金的退休生活中重新回到战斗中的丈夫,在指挥椅上对自己如此大声说着,菲列特利加转身向后备室走去。坐在房间内,一边发呆一边等着热水沸腾的副官,眼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红色。所以她刻意让自己可以忙碌起来,就像以前一样为了一条命令疾步行走在回廊中间,并时刻准备运用她优秀的记忆力和办事效益为丈夫提供最好的服务。可是,在她稍微停顿下来的时候,记忆的回路就自动接到从死亡边缘救出自己深爱的那个男人的种种镜头。

  越是高阶的人就越被动。这种想法自始至终都没有错。

  如果可以设想,她希望有一个不用很大的房子,有一个花园,有一只宠物,最好也有一个孩子。每天和家人吃个饭,聊个天,买个东西,偶尔和老公吵个架。可是每次想到这里就不由得苦笑了起来。爱上一样东西的时候,会让人相对的有更多害怕的东西,并且同时会有更多痛恨的东西。

  那个时候,在她冲进用钢铁所做成的门,用子弹射穿了那个瞄准着自己的丈夫的军官的胸膛时,唯一能做的举动只有哭。拉起那个仍然安好的男人的手,看到他在呼吸,他在说话,在看着自己时,要用非常强烈的声音努力的告诉自己:这个人,还活着。自己还陪着他,还保护着他。今天,这个人还活着。

  于是,原本所认为的“即使痛恨着军人的身份,但是只要能在一起就可以”的说法,原形毕露在泪水里。她终于发现,她什么都做不了。泡一杯红茶,端过去给他,看着他喝下去,看着他站起来,说话甚至微笑,在以后甚至都也许会突然件成为幻想也说不一定。母亲所无条件“信赖”父亲的程度或者可以无限延长,但前提是后者仍然安好存活着。

  坐在空荡的后备室的茶水间里,她的眼泪终于滚下来。

  休息的时刻,回到和杨居住的并不十分宽敞的屋子里,她唯一最想做的就只有拼命的钻研料理方面的书籍。如果为了“不再一份份的浪费士兵们的食物”而不能实地演习,那么她希望可以快点从书里和卡介伦夫人那里学到些烹饪技巧。象母亲一样做非常可口的东西,然后坐在桌子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嘴里却说着:“那个人啊,也许今天不会回来了。不要等他了,我们先吃。”

  这位对上司意思的理解力,记忆力,判断力,事务处理能力都值得众人一再赞赏的美丽副官,却时常只能对自己无能为力。听到莎洛特细声的安慰:“没关系,菲列特利加姐姐,只要不断的练习就一定可以做的很好。”的时候,她微笑,用力的点头,说“谢谢”,可是仍然面对镜子皱着眉头。

  她想也许父亲的话没有错。“我们需要一些东西,舍弃一些东西。”有些幸福,甚至是普通到极点的感动,她永远无法体会。她“只是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很不巧那男的是军人,可是仍然爱着……”

  她站了起来,用尤利安所传授的“刚刚好的温度”冲泡着红茶。不小心的瞬间,四散的水花溅到她的手指上。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咬着嘴唇,把丈夫常用的那只杯子慢慢放在台子上,然后才快速的抽出手指。闭上眼睛,眼角冰凉的液体让她冷静下来。在一边的水漕里用冷水冲洗通红的手掌,在跳着舞的水珠不断溅在内壁上的声音里,她终于哭出了一点动静。五分钟之后,她睁开眼睛,用双手轻轻捧着水擦了擦脸。想到杨如果在这里会手足无措,并露出抱歉的表情的时候,她就无法再继续痛哭。

  无论如何,任何时候,任何事情,她不希望从丈夫口中听到“对不起”这个字眼。两个人,也许用言语也无法传达的一些感情,甚至只需要一个眼神。“将来年纪大了,用养老金让自己吃穿不愁”的日子,她现在无法想象出来。可是那个黑色头发的元帅所创造的宇宙的历史,与自己和他之间的“公主与随从”的历史,都将在她的优秀记忆力中永远保鲜。只由于这些记忆,她要看着那个男人的黑色眼睛,对他传达自己非常幸福的心情说:“谢谢你”。所以,惟独,不可以,“对不起”。

  突然了解到自己的失态,菲列特利加收回在卡介伦夫人身上的目光,红着脸回答说着:“对不起……我的母亲在我从军校毕业的前一年死于急性病……但是……有时候,会觉得您非常的象……所以……”

  “……”了解的笑了笑,温柔的夫人看着女儿在旁边静静的玩耍的身影,微微的笑着,“有时候看着你和杨元帅在一起的时候,会有那种’这是一块完美的翡翠啊’的感觉。卡介伦虽然老是说什么‘一个司令官,一个副官,这种组合不太适合结成夫妇啊’之类的话,可是所谓‘合称’那种事,是没法子说定的哦。但是你知道吗?翡翠啊,之类的石头,确实非常的漂亮,可是却易碎。我和卡介伦就在讲,也许你们将来就会远飞到你们应该存在的地方去呢。所以我就说,菲列特利加你,实在是很有勇气……”

  “哪里……”浅褐色头发的副官的脸,由于感冒和感情起伏红了起来,她把玩着手里刚刚为丈夫梳理整齐头发的小梳子,缓缓的开口,“想着妻子该做的事,也介意别人的心情。大抵就是那样嘛……可是这么想着的时候,觉得自己很自私呢……”

  “关于作菜那方面啊,其实也不需要愧疚啊。元帅本人不应该会抱怨就对了。象是我家里嘛,要是卡介伦抱怨我的菜不好吃的话,他绝对会马上吃到更难吃的哩……”两个女人在病房内笑了起来,卡介伦夫人开始重新为病人削水果,“但是说到‘自私’啊……谈不上吧。老实说啊,我很高兴卡介伦的工作老是在后勤的部分呢。战事起来的时候,什么‘为了正义牺牲啊’,‘在前线阵亡才是军人最光荣的死法啊’之类的,都只能在我的字典中,‘去死吧’那一栏找到。”

  “……”美丽的副官再次笑了出来,摸摸自己仍然有些发烫的脸蛋说,“就是那样。‘害怕’,之后觉得,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一定要让自己先死掉。”

  “以前,好像我也的确那么想过来着。”夫人把水果切成漂亮的形状,递给菲列特利加,“后来想想,总是这么折磨自己,不如每天学点新的料理方法,做给孩子们吃来的实际。况且……如果真的那么爱对方的话,自己的先亡不是会造成对方的困扰么?……所以有时候,非常羡慕你啊。可以跟在旁边,对方讲的话,自己也都能意会,至少在那个时候派的上用场。对我来说,可是灾难呢。一有什么流言说‘完了完了,这下子绝对没有一个人会活着回来了’的时候,我就只能坐在椅子上,连眼泪都没时间倒出来就赶紧的思考,孩子要怎么办呢?将来要怎么对她们说呢?生活费的问题……还有其他的问题……”

  “卡介伦夫人……”

  “没事的。只是也不免抱怨啊,明明是杨元帅的学长,到如今却没有一点学长的样子。卡介伦那家伙,如果也是个什么‘奇迹卡介伦’的话,我也就不用担那么多的心了嘛。”

  菲列特利加看着手中精巧的水果,沉默下来。对于自己的丈夫到底是不是“奇迹”的神,她应该最清楚吧。可是偏偏就是那个名号,推的人欲罢不能。有时候是人民直接的阻力,有时候是责任感的阻力。要讲实话的话,菲列特利加也非常希望在自己的字典里列出一行“去死吧”,头一条就写:“杨威利是奇迹的杨。”不管怎么说,那个人,只是自己的丈夫。有时候她确切的希望,那个人,只是自己的丈夫。

  “菲列特利加……”夫人的手指在年轻的妻子面前挥动了几下,找回了她的目光才继续说到,“发呆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这个,肯定就是那个‘结婚后的思想衰老期’的先兆。适时的想一些事情确实活动大脑,但是不要总是如此。”眼看着聪敏美丽的副官被她的丈夫感染到行为思想都如出一辙,卡介伦夫人不免叹了口气,“早就说过‘在平行的地位上管教老公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啊,看看你的手指就知道,发呆的内容绝对和元帅脱不了干系……”

  “‘结婚后的……思想衰老期’?!……”菲列特利加念叨着,忍不住微笑,“其实也不是那么回事。并没有刻意去想什么……象是刚才那句‘菲列特利加,我去会一会宇宙第一的美男子,大概两个星期左右就回来了’这样普通的话,总是好像过滤一样明明听过去了,可是又突然跑回来重新过滤……”

  “哦,原来是这样!那就是很明显的‘新婚症候群’了!我和卡介伦刚刚结婚的时候也是那样的,不过吗,要是想想今后的几十年里,每天就对着这么一个人,你就会觉得那句’离开两个星期‘的话,实在太伟大了。”

  “不过……夫人,说到这个手指……切那些东西的时候,要怎么用刀子呢?……还有上次所说的肉的料理,配料方面,我无论如何也搞不定……”

  “还在想那件事啊!……关于做菜这方面,还真是百折不挠啊……真的会把元帅宠坏的!”

  “……为了要专心的练习,我做了好几个星期份的三明治……放在保鲜柜里……”

  “‘好几个星期份’?!”

  “是啊……因为在自己专心练习的时候,就不太可能会有空闲的时间做每天的料理。虽然说很抱歉啦,可是也只能在那之前委屈他一下,吃一吃三明治之类的食品……”菲列特利加的天然的卷发滑在她的脸庞上,她习惯性的把它们都拨弄上去,露出红晕的脸蛋,“真是不好意思……其实,即使说是三明治,也并不是十分的美味吧。做菜这方面,我是完全不行就对了……”

  “我想也是……”

  “什么?”

  “我是突然想到啊……元帅他啊,如果真的是什么将军啊,皇帝的,也许还并不值得骄傲自豪,也没什么好炫耀的。反正那些东西很常见啊。几千年几万年之后也还是会有。可是,‘菲列特利加小姐的老公’这一称号,就足以让他抬头挺胸的光辉上好一阵子了呢……”

  她美丽的睫毛动了动,之后张开了双眼。在床上小昧片刻之后她觉得精神清爽的多了。在等待丈夫从帝国归来的一个多星期里,她还有很多关于料理方面的练习没有做。想着,她站了起来,向厨房的方向走过去。手里忙着练习技巧的时候,她的记忆仍然流连于一些往复的画面。仔细想想,十二年实在不算短。每次记忆重复的过滤的时刻,都有一些新的事件被唤醒。只有在这种时刻,她才真正的感谢她的记忆力。而关于某次逃脱行动中的某个关于咖啡和红茶,还有三明治的相遇,就像杨总是喜欢清晰的唱出的《三种红色》一样,更加绝对不会在脑子中抹杀。

  副官笑了出来。和平的年代,如果她再次和杨站在一起回忆那些事情,然后讲述一些故事给子嗣们听的时候,对方会不会认为那是神话?那个时候,杨会坐在舒服的椅子里,继续看着他的历史书,偶尔抬起头朝一个方向大声的说:“菲列特利加!红茶一杯。”……

  她的记忆在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菲列特利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它脱了下来,快步跑去门口。

  “什么时候回来的?尤利安回来的好早啊!”

  “……”

  “他死了……?”

  “您怎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你吞吞吐吐的样子,绝不会是其他的事啊。是不是?他已经死了……”

  “……是!没错。杨提督亡故了!为了会见皇帝,遭地球教的余党暗杀--我想救他,却来不及了!对不起!我所能做的只是运回他的遗体而已!”

  “……我好像早就有这种不安的感觉了。卡介伦中将避不见面,夫人也和平常不太一样……”

  “……”

  “他啊,并不该是这样死去的人哪。他应该有他自己的死法啊!……不过,或者这种死法才适合他吧!如果真的有瓦尔哈拉,他在那见到比克古元帅时,也定会觉得汗颜吧。元帅将身后事委托给他,而他竟在半年不到的时候,也追随而去了……尤利安!拜托你!让我一个人静一下。等我镇定下来,我会去看他……”

  关上门,她转过身靠在上面。举起双手,安静的把上面的纱布拆了下来。褐红色的伤疤仍然没有愈合,从食指的部分一直延伸到心脏。她把纱布扔进垃圾箱,看着伤口发呆。不行啊……绝对不可以愈合啊!这个伤口,是我为我深爱的男人煮菜的时候留下来的……这个就是证据啊。那个男人的名字,叫杨威利,喜欢喝红茶来的……如果有一天,我的记忆力不如从前,这个,就是最好的证据啊。历史……战争,那些记载上如果都刚好漏掉了那个男人的名字,这个就是证据啊。那个人,只是她的,她一个人的,她的丈夫。

  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好长时间,她突然站起来,把回收循环系统的拉门打开,拼命的把刚倒进去的红茶杯的碎片尽量一块不少的拿出来,放在地板上。用力的,非常用力的,想要把它们重新拼起来。也不行啊……唯一一个比较常用的红茶杯就只有这么一个呢……怎么办才好……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啊……

  10分钟之后,她终于颓然的塌着肩膀安静的坐在那里。泪水和鲜血一齐在地板上化晕开来……

  ……

  菲列特利加经常会想,在人民面前,继续着丈夫的基业,所鼓励她完成这一切的到底是什么。比起那么多的痛苦而言,她更希望苦笑着对众人解释那句“了不起?我没什么了不起的啊!说实在的,我觉得民主主义什么的没了也好,整个宇宙还原也无所谓,只要他能在我身旁半睡半醒的看书就好……”如果真的有瓦尔哈拉,她最大的愿望到是也汗颜的去那里对杨吐着舌头说:“对不起呢……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是只想给阁下您泡个技术不很纯熟的红茶而已。”但是,如果不呢?每当这样想着的时候,杨的声音就会出现。她只是想,还不到她死的时候。丈夫尽力做着的事情,她也该极力的完成。可是当这样的说辞显得很没说服力时,她就只是看着破碎的红茶杯发呆,对自己说:“其实啊……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精神。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从瓦尔哈拉回来的呢,万一闭上眼睛以后发现根本也就不存在那个地方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人死了之后,记忆力那东西还存在吗?现在活着,还可以用它为生,死了之后呢?用什么来感应,那个永远站在那里等着一杯救命的纸杯咖啡的中尉?有时候,真想有一个地方,可以把他给藏起来。只是我一个人的。”……

  在人民面前,宣言,支撑他人的精神。回到家里,她需要双倍的力量支撑自己的精神。想起卡介伦夫人的话时,她眼神黯然的思考:她的丈夫,如果并不是什么“奇迹杨”的话,她的历史,就可以增加好一段。

  有一段时间,她喜欢坐在房间的角落,抱着自己的膝盖,环视整齐的各个角落。记忆就开始把房间填充的满满的。包括下午的红茶时间,晚餐的三明治时间。几点钟,杨应该从哪个房间出来,坐在哪一张桌子前;几点钟,杨应该从哪里踱步到哪里;几点钟,杨应该睡在哪把椅子上……

  她清清楚楚的看到,丈夫搔搔头发,走到自己的角落,在面前盘腿坐了下来,为难的说:“真是伤脑筋啊……我竟然已经死了。如此消沉下去的话,大家又要骂我带坏了你吧。可是虽然说是副官,也并没有必要跟着司令官到任何地方去的啊。只要活着,就一定还有事情需要自己去做的。尤利安的红茶,你的三明治,虽然我也很想再尝到,可是总不能因为这个就又回去了不是嘛……唉,其实说到底,还是自己的能力问题哪。这样的话……不管怎么说,你要在尤利安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导师中间,给他做个唯一的好榜样啊……会在天上,一直的,看着你哪……”

  她从膝盖中抬起头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见。

  经常会想起在比克古提督战死之初,卡介伦夫人总是挂在嘴边的话:“活着的人得帮着把死去的人的那一份给吃掉。”她不能让自己死于饥饿,她还活着,她还有事没做完。

  在卡介伦夫人和尤利安的第一次探望中,看到堆了整整一饭桌的三明治。而那个曾经美丽并有朝气的副官就坐在桌子旁边,一口一口,没完没了在往自己口里塞着食物。注意到屋子里多出来的两个人的时候,她移动僵硬的目光,然后悲惨的微笑:“没办法,只好一个人,一个人,把它们都吃光呢……可是……可是真是不巧啊……我还在想,他啊,怎么会挑这个时候去了呢?努力的练习又练习的……最近才刚刚发现,做蛋方面的料理的时候有了不少的长进呢……真是……不巧啊……”

  对无数的后人来说,她是“奇迹的杨”最得力的副官;对朋友们来说,她是“杨元帅”的妻子;对她自己来说,她只是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可刚好那男的是个奇迹的图腾,可是仍然爱着……张开手臂去,菲列特利加迎接到的空气,是她的丈夫,菲列特利加的丈夫所带领这些人得到的纯净的呼吸。

  她想起了《三种红色》,然后突然掉下眼泪来。“第一种红色,是鲜血的颜色;第二种红色,是战旗的颜色;第三种红色,是历史的颜色。人民的红色,浸染着这些先足的鲜血;战争的红色,震动着不同正义的旗帜;生命的红色,在'历史’的外延一直燃烧……”这些词,才是真正要放进“去死吧”的目录里的东西。

  她只是一个叫菲列特利加的女人,丈夫的名字叫做杨威利。

  她决定把这句话,放进她墓碑的悼文里。

  “夫人?!……杨夫人……夫人……”一个中性的嗓音滑进我的耳膜,我下意识的关上屏幕上的窗口,转回头去,对着来者微笑。

  这个亚麻色头发的少年,已经成长为真正的军人吧。紧紧的镶嵌在他的人格中的影子,很多次让人迷惑。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时间不足以使一个完整的历史发展呈现,但是铸造一个成功的人格,只需要几句话,或者一个瞬间的眼神。我想,杨把他教的很好。他所创造的奇迹中,这个少年是不可缺少的一角。

  “什么事?尤利安?”我站起来,看着已经比自己还高的这个少年。

  “新年晚会已经开始了,大家好不容易又全部都聚在一起,夫人还不过去看看吗?”

  “是吗……已经开始了啊。真是对不起……”

  “……”微笑着和我并肩走出房间,在回廊里搔着头说,“打扰夫人写东西了……对不起。”

  “哪里。没有的事。只是在写一些……类似回忆录一样的东西。不碍事。啊,对了,卡琳小姐也来了对吧。”看着他仍然略显慌乱的表情,我笑的很开心。

  “夫人……”

  “我就在想嘛。如果不是那样,尤利安应该更快的想到我还在屋子里才对嘛。不过呢,这方面确实也应该象波布兰学一学才对。”

  “不要取笑我了,夫人。大家都来了,说不见到夫人就不能开始下一个节目呢。”

  “节目?象是……比赛泡红茶吗?还是比做三明治呢?要是后者的话,可以打拼一下啊。”

  “只是普通的唱歌节目啊,亚典波罗提督……怎么说呢,好像饮料喝的太多,现在酒精的控制下,一直在大厅里秀。所以……那个,不少其他人也都……”

  “象你一样躲出来?……恩恩,说到这个啊,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走音可以走的那么正点的呢。”

  “走音……走的……正……点?”

  “对啊,啊,对了,尤利安啊,你好像还没唱过什么歌对不对?……你知道那首叫做……叫做《三种红色》的歌吗?……不知道?不知道就太逊了哦。身为杨的养子,是无论如何要学那一首歌的。而且如果能继承那种走音的方式,就更好了。”

  “……夫人……”

  “对对,是这样唱的……”

  “……”

  “第一种红色,是自由的颜色;第二种红色,是眼泪的颜色;第三种红色,是爱情的颜色……”

                     《银河英雄传说》同人:Reds (全文完) 2001.10.15